浙江在线9月23日讯(记者 李娇俨 孙婧宜 通讯员 胡云津)灯光渐暗,一方蓝绿色的网格图纸从舞台深处缓缓铺展,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百年前的门。舞者手持尺规,俯身在图纸上测绘。光影在网格间流转,整个剧场仿佛被拉回到那个风雨飘摇却群星闪耀的年代,也让我们将视线聚焦在一位了不起的女性——林徽因的身上。

舞剧《栋梁》演出剧照。 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供图
这一幕,发生在前不久杭州运河大剧院舞剧《栋梁》的首演现场。这座剧院距离林徽因的出生地——杭州吴山脚下的陆官巷,不过十几公里。百余年前,那个日后成为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学家的她,从这里出发,走向了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
舞剧《栋梁》由韩真、周莉亚担任总编导,华宵一等优秀舞者主演。作品以贯穿林徽因一生的古建筑测绘事业为叙事脉络,聚焦她与梁思成及中国营造学社同仁踏遍山河、测绘古建、守护文脉的生命历程。
当建筑和尺规遇见舞蹈和肢体,百年前的理想与风骨,在当下重新苏醒……
靠“蹭课”开启建筑人生
舞台上灯光缓缓收拢,一位年轻女性俯身其间,手持尺规。
这是舞剧《栋梁》的开场,也是林徽因“测绘人生”的开始。
在当年,一名女性要踏入建筑行业,难上加难。林徽因能突破重重阻碍,成为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学家,靠的是骨子里的坚忍不拔。总编导韩真说:“我们要做的,是从她作为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学家的身份进入这段时代风云。”
舞台上,一群年轻学生在教室间穿梭,一个女孩没有课桌,只能站在过道里……
1924年,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不收女生,给出的理由在今天听起来近乎荒唐:女生在夜间绘图,“没有监护人陪同是不合适的”。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给宾大写了信,甚至请中国公使馆出面,还是被拒绝了。于是林徽因退而求其次,进入美术系,然后一门一门地去建筑系“蹭课”。
力学、木工、砖石铁工……那些“不让女生修读”的科目,她全都学了。毕业时,她的学分甚至超过了建筑系的男生。

浙江演艺集团供图
1931年,梁思成和林徽因正式加入中国营造学社。当时,日本学者断言中国已没有唐代及其以前木构建筑。梁思成对此并不相信。他在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的《敦煌石窟图录》里看到一幅描绘五台山全景的壁画,其中标注着一座寺庙,叫“大佛光之寺”。1937年夏天,梁思成、林徽因和营造学社的同仁出发了。从北平到五台山,他们骑骡子,走山路,翻山越岭。
周莉亚回忆起走访佛光寺到应县木塔的那段路:“虽然现在已经是柏油马路了,但我们开了好几个小时车。我们都走得那么艰难,更不要说当年了。”
抵达五台县豆村时,佛光寺出现在眼前。林徽因抬头看寺庙的房梁,发现了上面模糊的墨书题记。她搬来梯子爬上去,一字一字地辨认后,确认大殿建于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
这是国内首次发现唐代木构建筑,打破了日本学者所谓的断言,也为研究中国建筑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佐证。
此时的林徽因33岁。几天后,他们得知了卢沟桥事变的消息。
此后,战火中的颠沛流离和身体上的病痛,都没能让她停止思考与研究。在川南李庄,她的肺病日益加重,却依然躺在病榻上校阅《中国建筑史》书稿;梁思成则在病中穿着铁马甲,伏案执笔。逃难路上,这个建筑之家几乎丢掉了所有的细软,唯独那些战前调查古建筑时留下的照片、草图和数据,一张都没丢。
林徽因的外孙女于葵看到《中国建筑史》手稿出现在舞台时,泪流满面:“那么工整的手稿,都出自战火纷飞的年代。”
1944年,《中国建筑史》在四川李庄完成。这是第一部由中国人自己编写的系统的中国建筑史,也成为了这一领域奠基性的著作。
儿子梁从诫曾问林徽因:“如果日本人打到这儿,你们怎么办?”林徽因平静地回答:“中国的文人,总归是有一条后路的,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嘛。”
这正对应了剧中的台词:“山河回音,我本栋梁。”
韩真说:“外表柔软,内心刚毅,这是我们从她的文字中找到的人格底色。”
从选题确立到首演落地,这部舞剧打磨了整整三年。三年间,主创团队循着梁思成、林徽因当年考察的足迹,探访过杭州、山西、河北、天津等地的古建遗存。周莉亚说:“我们就像走近了他们那一代人,越了解,心中的敬畏就越深。”
2024年,时隔百年,宾夕法尼亚大学纠正了当年因性别歧视造成的历史错误,充分认可林徽因在建筑学上的成就,终于补授林徽因建筑学学士学位。
用舞步重现学人风骨
如何将林徽因、梁思成等一代学人的一生,转化为可舞的肢体、可观的舞台,同时让观众触摸到历史的温度与精神的厚度?
在韩真、周莉亚看来,林徽因的人生极具层次,不同人生阶段的阅历,为她沉淀出截然不同的色彩。因此,作品在体现个体成长蜕变的同时,要将人物命运融入家国危亡的时代浪潮。他们的思路非常清晰:既要有感性的捕捉,又要有理性的呼喊。
舞台上演绎了这样一段故事:当梁启超寄来中国现存最早的建筑学专著陶本《营造法式》(民国藏书家陶湘于1925年校勘刊印的版本)——林徽因与梁思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本他们苦寻已久的“天书”,就这样从千里之外来到他们手中。

舞剧《栋梁》演出剧照。 记者 徐文迪 张敏娴 摄
聚光灯下,一段双人舞将这份欣喜推向极致:两人先是怔住,随后几乎同时伸出手去,指尖在书页上方微微颤抖。梁思成将书捧起,林徽因绕着他快步走动,脚步轻捷得像要飞起来;忽然,她又停住脚步,回身从他手中接过书,紧紧抱在胸前——那一刻,他们知道,这本书将带领他们走向更远的地方。
真正让舞台“活”起来的,是细腻的表达。舞剧没有台词加持,仅有少量文字辅助,所有的故事脉络、情绪张力与精神内核,都必须依靠肢体语言、舞台细节等来传递。
在肢体表达上,《栋梁》没有刻意炫技,追求的是贴合人物心境、适配剧情语境的真实演绎。比如,林徽因兼具才女的温柔感性与建筑学者的刚毅果决。她的动作看似肢体舒展柔软,内里却藏着不弯折的力量。
饰演林徽因的华宵一深谙这种蕴藏在细微肢体张力中的力量:“不一定是特别大或复杂的动作,可能是一个回头,一个撑桌,可能是一个抬起画笔的力量,就可以表达林徽因的隐忍与赤诚。”
与肢体语言相辅相成的,还有舞台上的种种细节,它们于无声处叩击人心。
舞台上林徽因手持的画板和图纸均是原稿复制,不同场景的图纸,也对照了人物所处的不同人生阶段。比如,林徽因缠绵病榻场景中的图纸,画中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底座的花纹。
“我感觉拿的不是道具,而是她亲手画下的痕迹。每次做‘画’的动作时看到图纸,就像在跟她对话一样。”华宵一说。
首演期间,观众王女士四刷《栋梁》,每每看到佛光寺选段林徽因爬上梯子的瞬间,她都激动得几乎落泪:“我立刻想到了那张林徽因架梯测绘唐代经幢的老照片,眼前好像重现了她当年测绘考证的过程。”
时光荏苒,许多文物难以存形于世,但文明在战火的淬炼中愈发坚韧。物的命运、人的命运、精神与气节,在作品中一脉相承。
编剧林巧思说:“我们希望让林徽因的故事不再是一种风月叙事,也不再是一种俗世传奇,而是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学家的一生。”

舞剧《栋梁》演出剧照。 记者 徐文迪 张敏娴 摄
走进剧场感受“被征服”
在《栋梁》的舞台上,意象符号不只是装饰,更成为东方审美的凝练表达,映照出中国舞剧在美学上的自觉探索。
比如,那只频频出现的箱子。在特殊年代,一只箱子能装着全部家当,也装载着主人最珍视的东西。林徽因的箱子,从留学时的空空如也,到后来多了一本《营造法式》,再到装满测绘图,变得越来越重。这恰是一代学人守护文脉的人生轨迹。
又比如,舞美设计李奥将“图纸”作为舞台上核心意象:蓝绿色的格纸贯穿舞台背景始终,成为人物内心的一种外化。
箱子、图纸、手稿……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栋梁》的美学语言,铺展开属于中国舞剧的写意表达。
从《永不消逝的电波》的“舞台蒙太奇”,到《只此青绿》的“青绿美学”,再到《栋梁》的“古建写意”,韩真、周莉亚团队的每一部作品,都在探索新的舞剧美学范式。这些作品,也正是舞剧市场持续升温的缩影。
近年来,中国舞剧市场火热,经常是“一票难求”,“爆款”频出。《2025 年大麦剧场行业报告》数据显示,2025年舞剧观演人次同比增长19%。在舞剧热潮中成长起来的观众,也有着自己的观察。
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研二学生王同学,第一次走进剧场观看的舞剧就是《栋梁》。起初,他还担心舞剧过于高雅,自己难以融入,但看到一半便完全被征服。在现场,他能感受到编导的格局与巧思,也能看到演员三百六十度的灵动。“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人愿意花钱走进剧场——独一无二的体验感,沉浸式地感受美。”他感叹道。
而在许多老观众看来,这种“被征服”再正常不过。
资深剧迷王女士在小红书上发布了113篇长篇观剧报告,积累了一万多名粉丝。吸引她走进剧场的理由,主要包括主创阵容、剧本题材和支持本土原创。“当下大家越来越看重精神世界,我们剧友发帖时很爱用一个话题标签‘走进剧场有梦做’,这个话题阅读量已经有好几亿了。”她说。
因热爱而持续走进剧场的观众,并非个例。古典舞爱好者李女士通过《舞蹈风暴》《舞千年》等综艺认识了大量优秀舞者,又因春晚歌舞类节目逐渐关注舞剧演出。她坦言,相比演唱会、脱口秀,舞剧门槛更高、理解难度更大,“即便是在杭州这样的城市里,舞剧圈的规模仍然相对较小。社会上优秀的舞者比比皆是,他们为了这份事业十年磨一剑地努力,希望能有更多舞台呈现。”
从首演现场到社交平台,从资深剧迷到初入剧场的年轻观众,这些散落在不同角落的观剧体验,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朴素的判断:舞剧的生命力,既在舞台之上,也在观众之中。
当蓝绿色网格图纸在舞台上铺开又收拢,大幕落下,舞步不停。
延伸阅读
栋梁和你我之间的五毫米
刘畅
五毫米,大约是一枚硬币的厚度。但在古建筑研究里,这五毫米,往往就是“差不多”与“较真儿”之间的分水岭,也是我们与林徽因、梁思成那一代学人之间,最真实的距离。
先说“栋梁”这两个字。在古代,建筑文化既掌握在文人手里,也掌握在匠人手里。文人把建筑名词写成字典,比如《营造法式》,一个“梁”字,其名有三;一个“栋”字,其名有九。而匠人呢?真正的木匠,认识二十个字就够了:“前后老檐柱,上下金脊枋,东西南北向,穿插抱头梁。”就这么几句顺口溜,把方向、构件、位置全说清楚了。所以那一代建筑史学者要做的,是“沟通儒匠”——既得读懂文人的字典,又得听懂匠人的暗语,然后在文字与实物之间搭建一座桥梁。
梁思成先生最大的功绩之一,就是让今人通过两本古书读通了古代建筑的世界。一本是宋代的《营造法式》,一本是清代的《工程做法》,这两本书原本是极其枯燥、晦涩难懂的,但现在我们可以理解这两本书的内容。
梁思成先生走上建筑学这条路,最初其实是受了林徽因的影响。
林徽因是那个时代最早了解建筑学的人之一。她对建筑学的理解深刻,毕生致力于建筑史的事业,不仅关心建筑史,也对大至城市建设、小到生活中纹样、器物的设计都有所关注。她深刻地影响了那一代的建筑学子,而这种影响是持续终生的。
她在宾大上学时做过一张模拟马赛克工艺的圣诞卡,十分受当时学校师生的欢迎。贺卡的时间是1926年,主题是东方三博士给圣母献礼。三个博士手里各捧着一件容器,露出的字母是三个不完整的单词,如果把字母补全,会发现分别是“painting”“sculpture”“architecture”——绘画、雕塑、建筑,这是西方美术学院派定义的“fine arts”,也就是艺术。她给所有教师和同学猜了个哑谜,意思是:我到这儿学这个来了。
仔细看这张贺卡,在绘画和雕塑那两个容器上面没有五金件,说明没有盖,但建筑的容器上有三个五金件,说明它是有盖的。建筑是什么?对林徽因而言,建筑学无法一眼看到底,它是一代代学子需要不断琢磨才能逐步打开的奥秘。
我想他们最初进入这个领域时,一定认为它是十分美好与鲜活的。他们后来转向一点点地抠文字,不断地爬各种房子,非快乐无以久长,非拙匠无以深入。这种近乎苛刻的较真,在《工程做法》的一张图稿中可见一斑。这张草图最顶部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宜上五毫米”。也就是说,梁思成先生打完草稿,觉得构图不好,要把整个图面上移动五毫米。后来我们拿尺子一对最终稿,发现果然移上去了。再往下看,草图的另一个地方写着“宜下六毫米”。在他们的眼中,一毫米之差,也有某种讲究。这种“较真”,也许就是我们和“栋梁”的距离。
(作者系清华大学建筑历史与文物建筑保护研究所所长、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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