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真人剧先立得住，才能扶得起

　　不难发现，一组对比鲜明的场景正在中国影视行业同时发生。

　　一边是AI剧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扩张，今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43万部微短剧，体量达到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九成以上为AI剧；全国微短剧用户已超8亿，2025年市场规模突破千亿元。

　　另一边，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明确表态“真人剧是精品创作的主力，要大力扶持”。按照“微短剧精品创作传播计划”，抖音（红果短剧）、腾讯视频、芒果TV、咪咕、快手、点众六大平台将合计投入至少60亿元，专项扶持优质真人微短剧创作传播。

　　既然AI已经能“造”出角色、铺开剧情，甚至在成本控制上把真人剧组远远甩在身后，为什么还要投入如此大的力气扶真人剧一把？这个问题，不能只从“技术能不能做到”来回答。它真正追问的是：当效率的约束被打破，影视创作中那些无法被算力压缩的东西，还值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一

　　AI剧的冲击其实是一道算术题，而这道题的结果对真人剧并不友好。

　　一个真人剧组动辄几十上百人，演员酬劳、场地搭建、设备租赁、服化道配套，方方面面都属于难以压缩的开支。遇上档期变动、外景延期，或者演员“塌房”，追加投入之外，还要承担停拍、重拍和舆情风险。

　　AI剧把这笔账彻底改写。比如，一支四人团队制作的AI短片《雪山救狐》，第一集从创意到上线只用了5个小时，使用AI工具的会员积分后，成本才40元，传播量却突破了50亿。由此可见，AI制作成本与传统实拍的投入相比是数量级的差距。

　　生产效率的变化同样剧烈。真人剧的创作环环相扣，选角、围读、拍摄、后期按序推进，任何一个环节受阻，整体工作就只能暂停。AI剧则把这套线性流程拆成了可以并行、随时回退的小循环：写剧本、生分镜、出画面同步推进，改人设、换画风、补镜头都不需要重新召集一个剧组。

　　国内首部AIGC长剧《后西游记》采用的正是“边制作、边审核、边播出”的模式，首轮播出5集，便接连拿下同时段省级卫视收视榜首，芒果TV正片播放量超2.1亿次。首部拿到《网络剧片发行许可证》的AIGC网络故事片《奇谭：纸刃渡荒墟》，全片超过60分钟，以中式志怪为底色，采用AI全流程制作，上线后甚至有观众误以为是真人出演。

　　更值得真人演员警醒的，是AI在不知不觉中抬高了“及格线”。过去，“念数字台词”“面瘫式表演”还能靠滤镜、配音、替身蒙混过关。但当AI能够稳定输出自然的反应和基本达标的表情时，敷衍的空间就被一寸一寸地填平了。网友那句“AI演员越来越真，真人演员越来越假”，说的不是技术有多完美，而是某些真人表演退到了连“及格线”都够不着的位置。

　　这些都是事实，没有必要回避。但算术题能算出的，只是“什么更便宜、什么更快”，算不出“什么值得被记住”。

　　二

　　AI剧跑得快，不等于它跑得远。扶持真人剧，不是要把AI逐出赛场，更不是要跟技术过不去，而是要在算法洪流中辨认出那些技术做不到的东西，并为它们留出生长空间。扶持真人剧，究竟扶的是什么？

　　扶的是专业性。眼下AI剧总体上仍停留在“以量取胜”的阶段，题材翻来覆去，逃不出霸总、复仇、重生，荒诞低俗时有出现，抄袭、“偷脸偷声”等触碰底线的问题也不鲜见。广电总局在扶持真人剧的同时，要求AI剧打上内容标注、严守肖像和声音授权底线，侧面反映出产能的膨胀如果不伴随专业门槛和合规底线，带来的只是更多的流水线产品，而不是更多的作品。

　　真人剧的“专业性”，说到底就是认认真真讲好一个故事的耐心和能力。选角不是随机匹配，剧本不是关键词拼贴，镜头语言不是模板调用。AI可以成为创作帮手，在专业内容生产中与真人互相补位，但不能让“算得快”代替“演得好”。

　　扶的是在场感。所谓“在场”，是创作者踏上故事发生的土地，细心捕捉生活深处的质感。《县委大院》编剧王小枪在江西大余县委大院待了近五个月，列席招商调度会、环保整治会，一趟趟往乡镇和行政村跑，观察基层干部怎么接待上访、怎么化解矛盾，也了解他们工作之外的真实生活。正是这段“在场”的经历，让剧中那些有名有姓的基层干部形象丰满，有疲惫、有犹豫，也有坚持。

　　影像美学可以被模仿，场景可以被生成，但创作者双脚踩在泥土里所获得的那种温度、那种共鸣、那种“我知道这个人此刻为什么会沉默”的判断力，算法无从复刻。

　　扶的是审美力。好奇点开AI剧的观众，看多了千篇一律的精致面孔，往往会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不适——技术越“像人”，那种“不像”的缝隙反而越刺眼。长期浸泡在低门槛、强刺激、高度趋同的内容里，审美感知会悄悄钝化：习惯了被投喂标准化的情绪，也就慢慢失去了辨认复杂情感的能力。

　　优质真人剧走的恰恰是相反的路。它不急于给出答案，而是让观众在人物的矛盾里多停留一会儿，在生活的灰度中多辨认几层。为了还原那片低矮拥挤的“光字片”，《人世间》美术组从正在拆迁的棚户区搜集来木板、砖瓦和小部件，一砖一瓦搭出了几代人的记忆容器。观众认出的不是布景，而是自己或者父辈曾经生活过的空间。这种审美经验不是“好看”，而是“懂”。

电视剧《人世间》里的光字片社区实景搭建 图源：“央视一套”微信公众号

　　三

　　政策和资金到位了，不等于真人剧自动获得“免死金牌”。套着真人外壳的悬浮与敷衍，观众照样不买账，市场照样会淘汰。扶得起的前提，是真人剧自己先立得住。这个“立”，最终要落在一个“真”字上。

　　真生活，是不悬浮。路遥说过，故事可以编，但生活不可以编。真人剧的剧情和人物当然是创造出来的，但不能因此就失去烟火人间的底色。《家里家外》全程采用四川方言，讲述一个20世纪80年代川渝重组家庭的故事。无论是街头商铺的叫卖声，还是方言俚语的口吻腔调，都由川籍老演员一遍遍推敲打磨，上线72小时播放量便突破10亿。它没有宏大概念，靠的就是那种“这就像我隔壁那家人”的亲切感。观众要的不是被教育，而是看得懂、有共情。

　　真细节，是不敷衍。打动人心的往往不是戏剧性的爆发，而是那些经得起追问的细小瞬间：历史剧里人物手上一个粗粝的老茧，角色情绪翻涌时面部肌肉的一次颤动，一声咽下的轻叹，一丝欲说还休的迟疑。《太平年》用的是8K超高清技术拍摄，这意味着过去在中近景里可以被虚化、被遮挡、被“差不多”糊弄过去的东西，全部暴露在镜头之下：利刃划开官服，纤维断裂的痕迹要清晰可察；道具精度误差被压到0.1毫米以内；主演头套的钩织密度达到每平方厘米120针。这些细节不会说谎，它们需要创作者耐心地看、反复地磨，需要演员把身体放进角色的处境里，而不是只把表情“调用”出来。细节是真人剧最笨的功夫，也是最诚实的功夫。

　　真感情，是不表演情绪。真正抵达观众的，从来不是“我在演一个很感人的东西”，而是创作者自己的热忱先于观众一步抵达故事。无限流短剧《ENEMY》由《逃出大英博物馆》原班人马打造，用年轻人熟悉的叙事语态装载家国往事，民国篇中梨园名伶假意唱戏、以毒酒与烈火殉国的段落，没有嘶吼，没有煽情，克制本身成了最重的表达。该剧全网播放量超10亿，评论里反复出现的是“破防”二字。从生命体验里自然流淌出来的东西，才接得住另一颗心。

　　真演技，是不靠外形“贴”。好的演技从来不是用力过度的外形复刻，而是演员把日积月累的生命经验放进角色所在的处境里，让人物从内部长出来。形可以借，神只能养。《伟大的长征》开播前，有人质疑：于和伟的外形与印象中的毛主席形象不够贴合，为什么不找特型演员？剧集播出后，观众的评价转向了“神似大于形似”。正如导演张永新所言，“演技磨出来的神似会带动形似”。于和伟并未生硬复刻标志性神态与说话腔调，而是抓住长征途中那种重压之下的忧思与笃定，让观众从眼神和气质里认出长征路上的毛主席。

　　技术会继续迭代，AI剧也会在试错中走向成熟。真人剧不必把自己放在技术的对立面，也不该指望“真人”二字能自动兑换成观众的青睐。唯有真人剧先立得住，扶持才扶得起来；若自己先软下去，再多的政策与资金，也扶不起一个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