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丽水松阳县城出发，向东南方向行驶二十多公里，便可抵达石仓溪畔。溪流两岸的大片土地被当地人称为“石仓”，由上茶排、下茶排等多个自然村组成，现归大东坝镇管辖。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大多讲一口福建客家话，延续着传统的客家生活习惯，与周边的吴语区迥然不同。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默默无闻的小山村里竟较为完整地留存着30多幢清代大宅，宅内方砖铺地、天井幽深、木雕精巧。
行走在这些古宅之间，仿佛穿越了时光，依稀能听见百年前客家先民在此耕读传家、商贾往来的回响。然而岁月流转，当地阙氏族人中已鲜有人能说清这些宅院背后的故事。直到2007年，几位来自上海的高校教授找到了村民阙龙兴，他们一同通过前人订下的契约文书，重新翻开了那段历史。
再后来，教授们带着资料回到城市继续研究，而从未涉足过历史研究的阙龙兴却选择留在了那些史料之中。19年过去，75岁的他建成了一座收藏逾3万份民间文书的“历史王国”。
阙龙兴（右一）与石仓契约博物馆。 受访者供图
村里的文化人
阙龙兴是村里第一个读完小学的人，因“懂得最多”，村民们遇到人生大事或棘手难题时，总想听听他的意见。
1969年，19岁的阙龙兴被村里请去当代课老师。语文、数学、体育，他一人包揽下了整个年级的课，“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分工，我天天担心学生安全、教学质量，压力大得很。”
在那个“车马慢”的年代，下班后的阙龙兴回到祖屋只能靠看书来排解压力，他背文言文、接受刊授教育。经过十多年的努力，阙龙兴拿到了大专文凭，还被调入石仓中心小学成了教导主任。
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多年，从“阙老师”到“阙主任”，阙龙兴始终是村民们心中那个“懂得最多”的人。因此，当一群来自上海的大学教授来到村里，希望深入了解清代大宅的故事时，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推荐了他。那一年，阙龙兴57岁。
不过，在石仓生活了一辈子的阙龙兴并不了解那些大宅，他只知道自己从前住过的那间宅子是从祖上天培公手里传下来的。他觉得，那就是个普通的宅子，村里有很多类似的宅子，并没有什么稀奇。
石仓清代大宅。 图源：松阳发布
面对教授们的询问，阙龙兴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拿出《阙氏宗谱》。教授们翻阅后又提出，村里还有没有别的老物件可以看看。他忽然想起，爷爷在世时，每年农历六月初六都会从一个牛皮包里取出厚厚一沓纸，在太阳下晾晒。
“爷爷把它们当宝贝，晒足一整天后，又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阙龙兴还记得，那些那些泛黄的老纸，上面有些模糊的人名和手印。爷爷说过很多次，那上面记载的是百年前脚下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
泛黄的文书
阙龙兴从爷爷的牛皮包里翻出的一张纸，是一份写于乾隆十八年（公元1753年）的契约：一位邱姓村民因钱粮亏空，将家中田产以31两白银的价格出售，“自卖之后任凭买主永远管业，并无重叠典当情事，此系二家情愿，并无勒逼等情”。其余一百多张纸也大多是类似的契约文书。
当时在场的教授们如获至宝。从历史研究角度来看，契约、账本、家谱等民间文书，正是了解真实鲜活的社会生活最直接的窗口。
茶排村党总支书记阙伟华告诉记者，清朝战乱，浙西南人口锐减，大量福建移民迁居至此，这当中就有来自闽西汀州的阙氏。“来到浙江后，我们的祖辈先是从事农业，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后开始发展冶铁业，靠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建起了石仓的大宅。”
石仓靠近金华兰溪，位于杭州与温州之间。明清时期，大量铁制品和山货由此发运至各地城市，商品经济高度繁荣，由此产生了很多民间文书，而当地多山的地形又为保存这些史料提供了有利条件。
经阙龙兴装裱的民间文书。 受访者供图
“或许是受到爷爷的影响，自受教授们点拨后，我就爱上了这些文书。”2010年起，退休后的阙龙兴全身心投入到了民间文书的收集工作中。
除了相熟的村民们主动送来文书外，阙龙兴听说谁家有老纸头就抓紧上门打听，不顾路程长短，古玩市场、走村买卖杂货的小商贩也都成了他的信息来源。他还专程赶到北京学习现代装裱技术，又去上海学会了如何用扫描仪将纸质文书清晰完整地录入计算机。
收集的文书越多，阙龙兴学到的东西也越丰富，从田契、房契到分家书和商号执照，甚至还有清代“捐官”所得的户部执照。“你看这张，写明了山界四至，连哪棵树作标记都标清楚了。”他指着一份道光年间的山契说，这就是古人治理乡村的智慧。
崭新的博物馆
除了自行收集民间文书外，阙龙兴配合专家学者调研的脚步也未曾停歇。2013年，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历史系教授蒋勤第一次来到石仓，他要在先前的工作基础上继续发掘和记录这里的历史，阙龙兴成了他的向导。
蒋勤表示，在具体研究过程中，阙老师提供了大量直接而关键的帮助。“比如账本里写‘白果’，我们不确定是指银杏还是米果；又比如‘蜡烛’，我们不清楚普通人家是否真的会点蜡烛。这些细节只有阙老师能给出最地道、最贴近当地生活的解释。”他说，“他不只是一个向导，更是一位真正参与历史研究的合作者。所有石仓文书，我们只带走了电子扫描件，原件都留给了阙老师。”
蒋勤（左二）与阙龙兴（右二）的合影。 受访者供图
截至目前，阙龙兴在石仓本地收集到的契约文书有10000余份、账本300余本，时间跨度覆盖明末至民国，内容涵盖土地交易、家族分产、商业账目乃至宗教活动等等。“如此详尽的史料集中于一处，相当于绘就了一段历史社会的活标本。”蒋勤解释，“透过其间，我们能看到当年的物价波动、工资水平、饮食结构，甚至猪圈的形制，是非常难得的立体史料。”
2017年，在当地政府的推动下，石仓契约博物馆开馆，并请阙龙兴担任负责人，他欣然应允，“东西放家里，不如让大家都能看到”。
来到博物馆后，阙龙兴依旧保持着高强度工作，他白天外出收集文书，晚上扫描、装裱材料，还要抽空完成接待和讲解工作，常常要忙到凌晨，“我不觉得辛苦，喜欢的事干起来有劲”。他收集民间文书的范围也从石仓扩大到了松阳、丽水乃至浙江。
阙龙兴收集到的民间文书。 受访者供图
19年过去，石仓契约博物馆馆藏文书总量已超3万余份，75岁的阙龙兴仍在四处奔走，如果要去的地方太远，他就请儿子帮忙开车。蒋勤说，如果来到石仓博物馆，一定要听一回阙老师的讲解，他本身就是一份活的民间文书。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我替大家保管好，等需要的人来用就行。”夕阳西下，阙龙兴正在装裱一份嘉庆年间的分家书，纸页轻声作响，仿佛百年前的声音穿越时空落在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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