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一演70年，昆剧《十五贯》的变与不变

　　新年第一天，浙江胜利剧院内灯火通明，昆剧作品《十五贯》正在上演。

　　70年前，“百戏之祖”昆剧“奄奄一息”，这部批判官僚作风、歌颂实事求是精神的“改编戏”，率先将深奥的昆腔雅言改为大白话，用“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

　　当时《十五贯》进京演出，原定演20天，一票难求，续演20天；仍一票难求，再续演，共演46场，观众达7万多人次。

　　时光流转，远隔70年遥相呼应——胜利剧院舞台上，苏州知府况钟断案判罚的笔锋即将落下，颤抖的笔尖牵动满场目光。

　　握住这支笔的，既有70年前的昆曲艺术家周传瑛，也有如今的昆剧演员鲍晨。

　　70年后，昆曲的“初代顶流剧目”将书写怎样的新故事？

　　“传”字辈艺术家演绎《十五贯》 浙江京昆艺术中心供图

　　穿越70年，年轻观众爱听“老戏”

　　为查尤氏冤案，苏州知府况钟假扮成测字的算命先生，引得真凶娄阿鼠前来测字。况钟用“老鼠偷油”的“谐音梗”暗示娄阿鼠杀害尤氏，一步步打破了娄阿鼠的心理防线，将他缉拿归案……

　　虽是一出“老戏”，辗转的剧情仍紧紧锁住了不少年轻观众的目光。“现在走进剧场看《十五贯》的观众，80%是年轻人，不少都是第一次看这出戏。”浙江京昆艺术中心企划营销部副主任周玺透露。

　　戚戚是其中之一。“完全不像我想象中那样难懂。台词清晰，故事流畅，第一次看也能跟上剧情。”演出结束后，她依旧沉浸在剧情里。第一次完整看完一部传统戏曲，两个多小时里，她为蒙冤者揪心，也为况钟明察秋毫、为民请命拍手叫好。

　　《十五贯》第四场判斩剧照 浙江京昆艺术中心供图

　　如今，《十五贯》依然活跃在舞台上，累计演出逾1600场，传承六代演员。从历经艰难，到如今代代传承、满堂喝彩，这条路，走了七十年。

　　昆曲，源起昆山，繁荣于全国，有“百戏之祖”之誉。但在20世纪50年代，一度有人判断“南昆已陷泯灭的边缘”。

　　一次破釜沉舟的改编，改写了故事的走向。

　　1955年11月初，在时任浙江省文化局局长黄源推动下，浙江国风昆苏剧团（浙昆前身）的《十五贯》开启改编之路，并在1956年元旦与观众见面。

　　即便在70年后的今日，回望《十五贯》当年的改编，依然堪称一次石破天惊的“破茧”。

　　传统昆曲在用字遣词、造句谋篇上处处考究，更拥有一套独立的发音体系与标准。例如“一哄地”意为一片喧闹，“兀的不”即“怎不”“岂不”。高雅的同时也意味着难懂。

　　艺术家们大胆突破，用大白话！此外，情节上则删繁就简——将原剧的双线结构凝练为单线剧情。在保留表演艺术精华的同时，古老昆曲变得“接地气”了。

　　后来的故事广为人知，《十五贯》大获成功，轰动全国。之后，全国掀起了传统戏曲“抢救”的热潮，分散各地的昆曲艺人，由浙江、上海、江苏、北京、湖南等地的政府集中起来成立了昆剧团。作为《十五贯》的“娘家”和新中国最早成立的专业昆剧表演团体之一，浙昆也定下了“传世盛秀万代昌明”的八个字辈。

　　经历兴衰流转、转型创新，昆曲发展接力不断。从最初由朱国梁、周传瑛、王传淞等“传”字辈艺人倾心演绎，到如今，《十五贯》已在浙昆传承了“传、世、盛、秀、万、代”整整六代人。

　　在此次纪念演出中，苏戌娟、熊友兰、秦古心及夏总甲/夜巡官就分别由最年轻的“代”字辈演员王文惠、王恒涛、周沫、王翼骅担纲，王文惠、周沫、王翼骅都是“00后”。未来，王翼骅将站在《十五贯》的舞台上，成为“代”字辈的娄阿鼠。

　　王恒涛饰演的熊友兰 浙江京昆艺术中心供图

　　年轻演员的加入，为这部“老戏”注入青春气息的同时，也许也更懂年轻观众的喜好。

　　为了更好地体验人物，表达人物的真实情感，王恒涛在表演前尽量不去做过多预设。“希望能保留一些空白，留给现场观众，留给自己去感受，然后表达。”

　　网友申木子在观看《十五贯·访鼠测字》这出戏后，传统戏曲的种子便埋进了心里。学习法语后，他尝试将《十五贯》二创成法语音乐剧版，发布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十五贯》的题材其实非常像现代侦探剧，许多巧思至今看来仍很惊艳。出于喜欢，我学习借鉴了这部经典，希望用多元的方式点燃更多人对昆曲、对《十五贯》的好奇心。”他说。

　　回应观众所呼，这出戏的变与不变

　　缩颈、探头、几步急窜，双手紧攥在前，眼珠溜转。顷刻间，一只狡猾的“鼠”从舞台边跃至眼前。

　　许多热爱，起点是一个“角儿”的魅力。

　　“昆曲，越看越有味道，连丑角都不落俗套，这只‘娄阿鼠’演活了，从偷钱到杀人，一系列动作表情，扣人心弦。”看完戏后的几天，观众格格仍不时打开相册回味当时拍摄的片段。

　　她还特地在网上做了“功课”，发现娄阿鼠当时演绎的其实叫“矮子步”，“非常出彩，短短几分钟的戏足见其功底扎实。”

　　1月6日凌晨1时多，她兴致勃勃地把娄阿鼠的片段上传到社交媒体，希望能与更多人共鸣。

　　纪念演出中，娄阿鼠由“万”字辈师兄弟朱斌与田漾共同塑造。与这出戏结缘近30年，从学形到悟神，他们演绎的角色也在不断随着时代“生长”。

　　在“访鼠”一折，田漾让娄阿鼠在与况钟的对谈间，与观众进行目光互动，增强沉浸感。

　　“在老师传授基础上，我们会结合自己对人物的理解、演出所在地的特点，或是观众审美偏好，调整细节。”朱斌举例，“娄阿鼠是一个狡猾的赌徒，所以我就去观察喜欢搓麻将、打牌的人，看输钱的时候状态和眼神。”

　　朱斌在扮演娄阿鼠前，还喜欢观摩其他剧团、剧种演绎的“娄阿鼠”，博采众长。朱斌发现，粤剧版“娄阿鼠”粤语的念白别有风味。于是，他决定根据演出地点在唱腔中加入部分当地方言，拉进与观众的距离。

　　《十五贯》第八场审鼠剧照 浙江京昆艺术中心供图

　　《十五贯》的舞台生命不断延续。

　　浙江京昆艺术中心创作传承部副主任李琼瑶细数了数，从2000年至今，这部戏已经历过4个版本的调整，核心都是“回应观众所呼”。

　　几十年间，他们精简群众角色的唱段，整合冗余的合唱；删减与主线剧情弱关联的过场戏，压缩重复的铺垫情节；保留核心人物关系、经典唱段基础上，对部分场次衔接进行紧凑化处理。

　　但改动经典谈何容易？一出好戏，就像已经被精雕细琢好的璞玉，再“落笔”再“动刀”，难！

　　“《十五贯》太过经典，每一处改动都关乎艺术传承的严谨性。”调整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争议，每一步，他们都走得慎之又慎——

　　主创团队作出调整前都会邀请昆曲界专家、剧目传承人共同研读剧本，从剧情逻辑、艺术审美、当代传播等角度，论证删减与调整的必要性。

　　涉及戏份调整的演员，他们逐一解读调整思路，同时尊重演员的表演经验，支持演员对唱腔细节、动作设计等进行微调优化。让时长精简，但艺术品质不减。

　　朱斌将脸中的“豆腐块”描成鼠形，这是王传淞留下的习惯 记者 孙婧宜 摄

　　变化之中，更有坚守。

　　在后台化妆时，朱斌将脸中的“豆腐块”特地描成鼠形，这是第一代演绎者王传淞留下的习惯。

　　《十五贯》况钟的“盛”字辈扮演者陶伟明是周传瑛手把手教授的，而此次纪念演出中，况钟的扮演者鲍晨也是由陶伟明一招一式教出来的。“老一辈传给了我，我就有责任传下去。不只是《十五贯》，每一出经典戏都是这样一代人搭着上一代人的肩膀，接过来的。”

　　“只要把握住人物内核与昆曲的‘魂’，我们鼓励演员们在细节上琢磨，赋予角色新时代的理解，前辈艺术家们也乐于在排练场进行探讨，从年轻人的新想法中汲取灵感。”李琼瑶说，这也正是传统戏剧传承发展所倡导的。

　　如陶伟明所言，“老师为什么取‘传’字辈？培养他们的老艺人特意在每个人名字里都放一个‘传’字，意思很明白，就是希望靠他们把昆曲传下去，一代一代，传得久远。”

　　“浙里有戏”，昆曲常唱常新

　　演出前一天，张一帆搭乘早班高铁从北京赶到杭州。

　　行李未放，他直奔胜利剧院，只为不错过《十五贯》彩排。他熟悉这出戏的每一处关节，但每次重逢，仍如朝圣，“这出戏看过几次？数不清！”

　　年幼时，他因《十五贯》电影而开始关注昆曲，如今的他已从一个热爱者化身“事中人”，作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戏剧与影视学教研室讲师，他曾用3年时间梳理史料、走访亲历者与相关人士，在2021年出版了《一出戏怎样救活了一个剧种——昆剧〈十五贯〉改编演出始末》。在他的眼中，“救活一个剧种”不仅是这出戏，更是拧成一股绳的“人”。

　　李琼瑶向记者介绍，为培养青年演员，浙昆形成了一套系统的人才培养机制——名家传戏、以演代练、大胆起用，同时也倡导年轻演员参演新编大戏的同时，每人每年必须学习至少一折经典传统戏，确保在创新中守住文化根脉。

　　如今，年轻的昆曲人也在创造属于他们时代的“十五贯”。

　　2025年5月，新编昆曲《盛世红妆》迎来首演。这部剧为浙昆第六代传承人“代字辈”青年演员量身打造。讲述大唐女性史诗的同时，关照当下时代。

　　比如，导演李卓群刻意把这部讲述太平公主、上官婉儿情谊的作品包装得宛若影视剧，人物性格塑造得也更贴近当代青年情感逻辑，有人直到坐进观众席，才惊觉被“骗”了，台上曲调婉转，唱的竟是昆曲。

　　最终，《盛世红妆》的票房收入创下浙江京昆艺术中心历年新编戏票房新高。

　　剧目在革新，传播方式亦在迭变。浙昆自2023年开始，尝试与外部专业团队合作，在抖音上开展演员直播、演出直播，更新传播推广方式。

　　从一出戏的绝处逢生起，《十五贯》的故事，超越了一部戏的范畴。戏中，况钟那支笔决定了生与死；戏外，戏曲的命脉，正由更多握笔的手，继续书写。

　　《十五贯》剧照 浙江京昆艺术中心供图

　　“一部中国戏曲史，半部在浙江”，之江大地，拥有越剧、京剧、昆剧、婺剧等18个剧种，58项戏曲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伴随开年，“浙里有戏”惠民活动也热热闹闹地开启了。从1月到3月，200余场精品剧目展演将走到全省90个县（市、区）。今年的核心，正是把“青春戏曲”送到大家身边。

　　舞台之上，一出好戏，常唱常新。

　　舞台之下，坚守与创新之题，常答常新。

　　如潮掌声之前，彷徨、困惑、质疑、争论真实存在，但或许，这正是艺术穿越时间周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