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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丨“男人的活”,她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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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3/28
12:33:07
2026-03-28 12:33:07 来源:潮新闻 执笔 王璐怡

  家里需要小修小补了。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打开手机,找个师傅上门维修。

  但如果你是一名独居女性,找陌生男性上门或许就有些顾虑。很多人拖着拖着,索性就不修了。

  针对这一痛点,在杭州,有一支全女性的维修团队“木兰女工”,成立半年就已经接了700多单且几乎没有差评。

  木兰女工部分成员合影。受访者供图

  她们的客户大多是独居女性、带孩子的妈妈,还有刚租房的年轻情侣。这些人以前遇到维修问题,要么自己忍着,要么托熟人介绍,不太敢随便叫人上门。

  不过从团队成立开始,外界的质疑声也没断过。有人说她们拿性别做噱头,有人说就是为了卖课赚钱。

  创始人陈宁,1999年出生在台州,她博士读的社会和组织行为学,博士肄业跨行做了维修工。

  几天前,我见到了她。大家习惯喊她西恩(CN),她个不高,一头短发,讲话和做事一样利落。在其位于杭州经纬国际创意园的工作室,我们聊起成立的开端,也聊到很多质疑和困难。

  她说,做这件事,不是拍拍视频、为了流量,是实打实想把它做成、做好。

  木兰女工刚成立不久,她做了一个过去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剃寸头。因为当时最大的烦恼是找不到女师傅,她觉得不如就“从头开始”,“剃完后发现,洗头真的太爽了”,一些纠结的点也想通了,“头发是我自己的,为什么都要去在乎别人的评价?”

  “专业上、服务上有批评,我们非常愿意接受。”她说,但面对无理由的恶评,其实最好的反击就是做好这件事。

  她们想做的,其实远不止是维修,是让人重新拥有对生活的掌控感,是多一些选择,更是让女性有更多可能。

  以下,是陈宁的讲述——

  “跟你说了也不懂”

  很多人问过我创立“木兰女工”的原因。说起来,源头就是一次很不愉快的维修经历。

  那天,家里浴室水管突然爆了,我紧急在平台上找了个师傅,还是“金牌”的。他进门第一眼就上下打量我,报价也跟平台预估不一样,理由信誓旦旦“你不懂,这个很麻烦。”

  其实他来之前,我查过一些资料,知道水管爆裂原因不同,处理难度也不一样。我想跟他再聊聊,看能不能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没想到他说:“你们女的看这些有什么用?说了也不懂。”

  那一刻,我感觉到不被尊重,还有一种对女性的轻视。他随便喊价,大概也是觉得我是女生,不敢拿他怎么样。那种感觉让我特别不舒服。

  后来我跟身边朋友聊起这件事,发现这根本不是我一个人遇到的困扰。大家普遍都有不愉快的维修经历——临时加价、推销产品、干活糊弄、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

  我们做了一个小调研,回收了近200份问卷。结果显示,超过95%的人对当下的维修服务不满意。很多女性还提到一个词,是“不安全感”。我联想到我妈妈,如果家里没有爸爸在,她肯定也不太想一个陌生男师傅上门。

  能不能做一个让女性安心叫上门的维修服务?这次调研后,我就冒出了要做一支全女维修队的念头。

  工作室有一面照片墙,颇有新意地放了团队成员们小时候和长大后的照片。记者 王璐怡 摄

  我读博重点研究女性领导力,主要探讨女性在全生命周期中受家庭、社会等哪些因素影响,会导致在担任高管或领导上的变化。过程中我们发现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学科,这些领域的行业晋升快、报酬高,但很少看见女性的身影。

  很多硬核的传统蓝领,比如水电工、木工、弱电工等,其实也一样。很多人的印象中,这些都是主要由男性从事的职业,这种刻板印象,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女性的择业选择。

  全女维修队的想法出来后,要做的念头是一点点加深的。当时我读博很大一部分工作是理论研究,要经常去分析背后的成因,过程其实挺痛苦的。我其实一直偏好实际型,更喜欢解决问题。

  我想,既然研究女性领导力,为什么不直接去做呢?全女维修队的念头又冒出来。我从小就喜欢动手,家里的电器、手机都自己拆装过,长大后做手工,也很快能进入专注的“心流”状态,我想这才是我喜欢的状态。和朋友聊后,思考很久的我决定结束精神内耗,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

  不读博士选择创业做维修,各种声音也挺多的。就连我爸妈都没想到我会突然做出这么大的转变。但他们很快就接受了,也支持我做这件事。

  陈宁在工作室展示使用工具,工作室内的桌子都是她们自己定制组装的。记者 王璐怡 摄

  我从小就有主见,既然决定去做了,就敢承担后果。在我们家,也从来没有那种“女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那种传统性别定义。我小时候喜欢刀刀剑剑,爸妈也会给我买;我对木工有兴趣,妈妈就帮我在家附近找了个木工师傅教我。

  放弃读博确实不是件容易事,但最差的结果是拿不到学位,读书教会我的思考方式、逻辑能力、看问题的角度,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换了份工作就消失。况且我现在做的事,是在解决一个真实存在的社会“痛点”。

  真正开始前,我觉得还是要多听听市场到底需要什么。我们就通过互联网发起邀请,在工作室办了两场线下见面会。  

  见面会跟吐槽大会似的,来的人都经历过不太好的维修体验。有人说,她在灯不亮的卧室里忍了一周,最后还是自己硬着头皮换了灯泡。大家也提了很多想法,给了我们很多启发,比如怎么照顾有宠物的家庭等等。我们开玩笑说,来的都是“电子股东”。

  木兰女工正式推出后,很多顾客支持也很信任我们。把我们喊去自己就干别的事了,有外出去遛狗的,还有更让我震惊的,是直接睡觉的。我觉得这种安全感,只有女生才能懂。

  让行业变得更好

  我们现在团队十多个人,业务不止有维修,还承接全案设计、改造等。其中能独立出工维修的自有师傅就五六个,我自己还带学徒。成员大部分是95后,最小的才24岁,现在订单接不过来,很多维修订单都是从年前排到现在的。

  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市场上的女师傅实在是太少了。

  这一点,我从最开始组团时就深有体会。那段时间我去建材市场、工地上蹲着,也去新交付的小区门口等,经常等到晚上,也找不见几个女师傅。偶尔遇到一两个,也大多是跟着丈夫一起干,真要自己出来单干,顾虑太多了。

  不光是女师傅少,要找到地方学这些技能也不太容易。

  这行还是比较传统的师带徒模式。有的师傅看你是个女生,张口就说女的吃不起苦,觉得教你是个麻烦。还有的师傅收了徒弟也未必愿意用心教,毕竟有句话叫“带会徒弟,饿死师傅”。

  也有不少人觉得这是力气活,对女生干这行有偏见。其实我们之前接过一个装修店面的项目,要拆一扇300多斤的玻璃门,我们两个女生也搞定了。力气藏着不用是会变小的,就像长期不健身,力量也会变小一样。你只有做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量。

  陈宁(前)和徒弟小尹一起出工结束,扛着工具返回。记者 王璐怡 摄

  现在还很多工具,比如小推车、撬杠、吸盘等等,利用好完全能够解决力气不足的问题。倒是行业里的工具设计,基本上都是按男性的标准来的。劳保手套、工服工装都偏大,绝缘手套戴上去,前面总会空出一个手指头,操作不方便,也不安全。

  说到底,维修装修还是一种服务业,女生不能干或者不适合干的传统理念得改改了。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还没有一个真正统一的服务标准,还有很多提升的空间。

  现在很多行业都在往精细化方向发展,国家倡导高质量服务,大家也希望能体验到更好的服务质量。我们团队最初是因为独居女性而组建的,但做着做着我们更想的是让这个行业变得更好,让家的需求能被听见,把整个行业的服务标准提上来,让消费者有更多的选择。

  目前木兰女工内部已经有一套服务流程,分事前、事中、事后,实现全流程闭环。客户找到我们,客服会第一时间把顾客、师傅拉进一个专属群预先对接,包括具体问题、准备怎么处理,需要哪些材料,可能会出现的复杂情况以及价格清单等。这些内容提前沟通,其实就能化解很大一部分因临时增项增价导致的矛盾,解决过去师傅空跑率高的问题。

  维修服务时,我们要求注意细节,比如准时上门,进门前自备鞋套,如果客户养宠物,还要注意不要吓到或让宠物跑出去。维修产生的垃圾,我们也要及时处理,另外比如换灯时擦一下灯罩或带走门口的垃圾,我们也会做,其实就是个顺手的事,也都是小事,但客户的感受就会很好。

  现在都说“情绪价值”。就像大家去吃海底捞,有时候不只是为了吃火锅,也是因为它的服务。

  在服务里,最重要的就是沟通和对客户的尊重。客户好奇问题怎么处理,你就耐心解释,不要来一句“这个东西就是坏了,我必须得怎么怎么样”。有些情况到了现场才发现比预想的复杂,处理起来确实麻烦,那就更要好好沟通、说清楚,不能一副“你不懂”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陈宁在客户家换灯。记者 王璐怡 摄

  我记得一次傍晚出工换水管,原以为十多分钟能结束的,结果水管装了发现不出水,最后找到是水管角阀里生满锈,完全被堵住了,我们花了两个小时疏通。讲清楚了,客户也理解。

  你尊重客户,客户也会尊重你,最后哪怕有加价,我相信大部分客户也是能接受的。结束后客服有回访,请客户对师傅表现评价,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及时反馈处理。

  服务过程中,我们还会告诉客户一些维修小技巧,或者日常保养的知识。我不希望这只是一次性的服务,我希望我们的平台、我们的师傅能和客户建立一种连接,成为长期陪伴的角色。家里出问题了,先想到木兰女工;想学点动手的技能,也可以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加入社群。

  很多客户会主动发好评,还会在社交平台“安利”我们,也帮我们扩大了影响力,这也鼓励我们长期主义把这件事更好地做下去,真正撬动行业产生一些变化。

  培养更多“女工”

  我觉得维修其实是生活技能,是每个人都需要、也都可以掌握的。家是一个能给你带来安全感的地方,但也是一个经常会出现问题的地方,如果你拥有这样的生活技能,就不会是一个被动接受的状态,而是可以主动解决。这些技能也不是那么难,不要觉得这个事情就解决不了。这样的思维,其实也适用于处理任何问题。

  出工过程中,确实有很多女生跟我们反映,想学这些技能,但又不知道去哪里学。于是我们推出了“独居女性居家技能系列课程”。

  课程涵盖六大类:家电清洗、墙面修复、家具维修安装、门锁维修更换、家庭电路安全、家庭水路基础。从最基础的认识工具开始,全部学完之后,家庭生活中遇到的大部分问题,基本都能知道怎么解决。当然也可以根据实际需求,单独报名某一门课。

  工作室门口的课程海报。记者 王璐怡 摄

  课程固定在每周日,一期大概持续两个月。有些课比较难,就分成两课时,每节课时长一般是2到3个小时,理论和实践各占一半。

  我先前跟着师傅学的时候,发现很多老师傅业务操作很厉害,但你刨根问底问原理,他们就答不上来了,只说“这是经验”。可能他们在跟自己的师傅学的时候,也没得到过解答。

  做学术的人多少都有点研究成因的习惯,我学维修技能时,也总想弄清楚背后的逻辑。先弄懂原理,再去安全操作,我觉得这才算真正的掌握。

  理论课确实会有点枯燥,但我们也在不断改进讲课方式,比如现在讲电路时,会用人体血管来比喻,更形象,也更好理解。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实操部分,讲的都是螺丝刀怎么用?怎么定位?怎么打孔?打歪了怎么处理?这些很实际的内容,主打直接上手体验。

  目前系列课程已经开展到第二期,两期学员也有30多人了。人数不算多,因为工作室空间有限,小班化也能保证教学质量。课程内容是不断迭代完善的,比如第一期有打胶、贴墙纸。第二期增加了刮腻子、刷漆等。每节课除了主讲老师,还配了2到3名助教,方便学员有问题随时解答。

  陈宁(中)作为主讲老师给学员们上家具安装课程。记者 王璐怡 摄

  系列课程是需要交学费的,单课时168元,全系列10节课时1288元。网上有人说我们就是为了卖课,但实际这个定价并不赚钱,只能算覆盖了基础耗材和教学成本。讲课老师也都是我们团队中经验丰富的女师傅,原本周日订单就多,给她们的课时费也是弥补误工。

  还是那句话,市场上的女师傅太少了。

  我们也有私心。如果大家通过这些课程,发现真的有兴趣,想进一步学习,可以参与到我们的学徒培养计划里,成为我们的一员。这些课程其实也给那些想干维修、又还没想好的女性,提供了一个缓冲期。

  当然,要真正踏入这行,要求更高,也需要大量实践。学徒培养会更体系化,除了考取电工证这类必要的上岗证,重点是跟着师傅出工,在现场锻炼解决问题的能力。我们希望培养出遇到不同问题都能独立解决的全能型维修师傅。目前市面上大部分师傅都只专攻某一个领域。我们的顾客里,就有人遇到过打孔师傅把电路线打破的情况,前后找了四五个师傅,才最终解决问题。

  木兰女工成立到现在,也有人想投资合作。但女工培养需要一个周期,这不是能快速解决的问题,也没有太多可以参考的模式。制度和流程都要慢慢探索,这是一个从零到一的过程。我们还是希望保持初心,什么样式才是真的好,也需要在服务中不断发现。

  工作室的工具墙。记者 王璐怡 摄

  我们也在社交平台上持续分享一些居家技能小技巧,比如换灯筒,没有经验拆很容易弹到手,但如果捏一下、扣住旁边的卡扣,就能又好又快地取下来。再比如木头上的凹痕,可以用蒸汽去修复,都是有小窍门的。也希望这些分享可以帮助到更多的人。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全国其他地方有没有女工,后来和大家交流了解到四川有“强记女工”,云南有“滇滇女工”,看到很多网友说羡慕杭州也有了“木兰女工”,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很多人说我的野心写在脸上。我们最开始打造“木兰女工”时,就希望它是一个有温度、有标准、有文化内涵的品牌,让人想到家就想到木兰女工,赋能女性。我也期待,我们的木兰女工从杭州出发,开到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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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技工;女性;维修责任编辑:陈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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