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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石塘 鼓振非遗 温岭里箬村大奏鼓的传承与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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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5/29
08:17:54
2026-05-29 08:17:54 来源:潮新闻 记者 陈栋

  年轻一代传承人陈文杰通过短视频向世人分享大奏鼓的流行元素和创新表现形式。

  在温岭石塘镇的里箬村,每当渔汛归来、佳节临门,一阵激昂的锣鼓声便会穿透海风,一群身着斜襟女装、面涂白粉胭脂的男子,迈着模仿渔民劳作与老妪盼归的舞步,在街巷间、广场上尽情演绎。

  这便是里箬村特有的国家级代表性非物质文化遗产——大奏鼓,一项承载着渔区千年记忆、融合着渔民坚韧精神的民间艺术。它从海浪与烟火中走来,曾在嘲笑与误解中坚守,如今在一群年轻人的守护下焕发新生,却也面临着传承的困境与发展的迷茫。

  陈文杰在表演大奏鼓。

  唢呐吹奏是大奏鼓表演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个专属里箬村的非遗传说

  温岭石塘,东海之滨的渔镇,常年与海浪为伴,渔民们在与大海的博弈中,孕育出独特的民俗文化,大奏鼓便是其中最鲜活的代表。不同于其他民间鼓乐,里箬村的大奏鼓是全镇乃至台州范围内,唯一以男扮女装为表演形式的传统舞蹈,是里箬村人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更是他们向大海诉说情怀的独特方式。

  关于大奏鼓的起源,虽无确凿文字记载,却在里箬村老渔民口中流传着一段充满烟火气的传说:数百年前,石塘渔区渔民出海捕鱼常遇狂风巨浪,简陋的捕鱼船只在大自然面前吹弹可破,渔民无不冒着生命危险外出捕鱼。所以当满载而归的船只带着亲人们安全返回岸边,留守村民皆欣喜若狂,敲锣打鼓迎接亲人。

  在那个时候,载歌载舞的村民基本全是村妇,大家放下手中的工作迎接丈夫或者父亲平安归来。但每次的迎接都是全村妇女出动,大家发现家里的很多家务和琐事都因此耽误了。于是那些没有出海捕鱼,也不用料理家务的男村民便接过“衣钵”,为了不改变一直以来的传统,这些男子便穿上村妇的衣服,模仿妇女盼归的神态动作,笨拙却真挚地表达喜悦,这种自发庆祝形式久而久之固定下来,逐渐演变为如今的大奏鼓。

  早期的大奏鼓没有固定脚本、专业道具和舞台,是渔民最朴素的情感宣泄。每逢渔汛丰收、各类佳节,里箬村男子便自发聚集,敲起锣鼓,身着简单斜襟衣裳,面涂白粉胭脂,模仿妇妪盼归、海浪起伏、渔民劳作的动作,边走边跳、边敲边唱,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欢乐氛围中。那时的大奏鼓,是里箬村独有的“明信片”,邻村庆典上,只要其队伍出现,总会引来阵阵欢呼。

  关于大奏鼓的由来,版本众多,其中流传甚广的,是相传源自福建惠安的惠安女的表演,后面随着这些惠安女移民到箬山后,这种表演便带了过来。但由于文化差异,在箬山这边的女性不方便抛头露面等原因,于是由一群男性接过“衣钵”。

  大奏鼓表演无人数限制,但需至少六七人负责鼓、唢呐、鱼等七种乐器,其余人无论是否会乐器,均可跟着节奏敲击、跳舞。其中唢呐和鼓需一定技巧沉淀,其余多为打击乐,上手简单。1994年温岭撤县设市时,里箬村曾组织上百人的队伍巡街表演,锣鼓喧天,成为当时最热闹的风景。

  漫长岁月里,大奏鼓始终与渔民生活紧密相连,承载着他们对平安的期盼、丰收的喜悦,以及面对大海的坚韧乐观。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项艺术未获认可,男子男扮女装的装扮被视为“装疯卖傻”,表演者常遭嘲笑,家人也多不支持。正如年轻传承人陈文杰所说:“我爷爷那一代,大奏鼓没有任何荣誉,大家都觉得这帮男人在发疯,家里也觉得面子挂不住,小时候经常听到家人为这个事情争吵不休。”

  这种尴尬的处境一直持续到大奏鼓被列入国家级代表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荣誉让它摆脱负面标签,被更多人了解和认可,里箬村的大奏鼓,终于从海浪的私语中,走上更广阔的舞台。

  大奏鼓的表演需要一定的人数才能完成。

  一群年轻人对传统技艺的传承与坚守

  “坦白说,很多时候我自己都迷茫,怀疑在如今的时代中,大奏鼓这种表演形式是否还有必要继续存在下去。”在采访中,陈文杰很直白地袒露了自己的困惑。

  非遗传承从非一帆风顺,需有人坚守、有人接力。曾经的大奏鼓是老一辈渔民的“专属”,随着老人们老去,这项艺术一度面临断代危机,一群年轻人的出现,为它注入了新活力,陈文杰便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陈文杰是土生土长的里箬村人,爷爷是大奏鼓老艺人,小时候的他经常目睹爷爷的表演,只要听到有人称赞爷爷跳得好,他就觉得很骄傲。那份热闹与真挚,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长大后,陈文杰外出创业,先后做过展会策划,也开过咖啡馆,日子忙碌充实。他偶尔会想起家乡的大奏鼓,却从未想过成为传承人。改变源于一次偶然——他看到一支非里箬村专业队伍为了赚钱搞的商演,虽然打着大奏鼓的名号,实际却是四不像,丢失了渔区文化内核。

  这份失落与不甘,随着派驻到里箬村的省级文化特派员朱海伟的到来,被激活。来自浙江日报报业集团的记者朱海伟,找到陈文杰,邀请他回村,一起重新拾起大奏鼓,擦亮大奏鼓的金名片。这让陈文杰看到了希望,他下定决心:放弃在外事业,回乡传承大奏鼓。但这个决定遭到朋友质疑、家人担忧,“陈文杰你脑子进水啦”是那段时间他听到的最多的话。大家都觉得做这个“不赚钱、没前途”,劝他随便找个厂子打工都比做这个强。但亲友们的苦口婆心并未让他动摇:“如果我是为了赚钱,就不会选择做这件事。我只是不想看到,我们村的骄傲,被慢慢曲解,直至遗忘。”

  回乡后,陈文杰全身心投入传承,发现村里20余人的大奏鼓队伍中,年轻人仅六七人且不稳定。他主动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在村里做民宿的00后老板,辞职回乡的摄影美工,都被他的热情打动,纷纷加入队伍。

  对陈文杰而言,传承大奏鼓不仅是模仿表演,更是读懂其内核。为还原最正宗的大奏鼓,他翻遍上世纪的古早视频资料,反复观看老艺人表演,对比动作、音乐,还专门请教老艺人核实细节。

  好在大奏鼓的表现形式并不算难,大多动作简单重复。自己琢磨加上找老一辈表演者学习,陈文杰和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们已经学得有模有样。“很多人说年轻人跳得不如老一辈,”陈文杰笑着说,“但我对比发现,年轻人更卖力、姿态更多样。只能理解为老一辈的表演就像老版的《射雕英雄传》,他们有他们的经典,我们有我们的味道。”

  如今,陈文杰已成为大奏鼓核心传承人,他放弃外界的其他生意,带领年轻团队排练表演,即便收入不稳定、困难重重,也从未放弃。在他的带动下,越来越多年轻人了解、喜欢大奏鼓,让这项古老非遗渐渐有了青春模样。

  大奏鼓的精彩表演吸引大量游客围观。

  上台前的化妆。

  一条传统文化的升级与发展之路

  传承不是墨守成规,创新也不是全盘否定。

  对大奏鼓而言,要在新时代活下去、走得远,既要守住根脉,也要适应时代,陈文杰和年轻团队在坚守传统的基础上,开启了升级探索,也直面着诸多困境。

  早期大奏鼓表演里的很多元素贴合当时的生活状态:斜襟衣裳开口在斜边,贴合渔民防水防风需求;化妆简单粗暴,只因化妆品匮乏,甚至只能用白油漆打底、红纸当口红,被小孩调侃为“僵尸”、“小丑”;舞步无固定标准,随意发挥、重复枯燥,缺乏张力。

  为贴合新时代审美,陈文杰团队对表演进行升级:保留斜襟女装、白粉胭脂等传统标识,用现代粉底、口红替代白油漆和红纸,化妆5分钟即可完成;保留核心动作,删减重复部分,加入灵动姿态,尝试现代音乐与传统锣鼓结合,增强表演的节奏感和观赏性。

  “我们不想改变大奏鼓的本质,只是想让它更丰满、更有吸引力。”陈文杰说,“核心的渔民精神、团聚喜悦不变,表演形式优化后,才能让更多人愿意看、愿意了解。”升级后的大奏鼓,获得了老人们认可,也吸引了更多年轻观众,在各类非遗活动中崭露头角。

  然而困境始终相伴,最现实的便是收入不稳定。大奏鼓表演多被动接受邀请,官方巡演和商演的出场费仅2000至3000元,一年演出不到20场,分摊到表演者身上所剩无几。“很多人都有本职工作,表演只是兼职赚外快,根本无法以此谋生。”陈文杰坦言。

  收入不稳定不仅难以吸引年轻人加入,还导致成员流失。即便有些年轻人热爱大奏鼓,却没能坚持太久就放弃了,理由是“我很热爱,但我看不到希望在哪里”;还有人因工作、家庭不得不离开。此外,团队协调偶尔也有矛盾,让他意识到长久发展需更多磨合包容。

  更让陈文杰困惑的是推广与发展出路。目前大奏鼓知名度局限于温岭本地,即便陈文杰开设个人媒体号推广,效果也不理想,很多人仅觉得表演猎奇,不懂其文化内涵。

  但陈文杰也和同好们一起寻思突破口。“结合文旅发展,或许是破局关键。”陈文杰意识到,石塘渔区旅游资源丰富,但项目单一,缺乏特色文化体验。陈文杰团队曾尝试推出大奏鼓冰箱贴、螃蟹壳手绘摆件等文创产品,却多是本地人为情怀买单,外地游客购买量少,且产品种类少、缺乏实用性。

  仙居无骨花灯、临海紫阳街唐装体验的成功案例,给了他启发:大奏鼓可推出体验项目,让游客穿服装、化妆容,参与跳舞拍照;同时优化文创产品,推出物美价廉、便携实用的款式。此外,还需拓展线上推广,运营媒体号拆解大奏鼓元素、讲述传承故事,制作旅游攻略,降低游客出行和做攻略成本。

  非遗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一代人的事。陈文杰和年轻团队用热爱与坚守,为大奏鼓注入新活力,而它要真正走出困境,还需政府加大扶持、文旅部门加强引导,更需热爱传统文化的群体共同守护,让这份渔区非遗魅力,被更多人看见、记住、传承。

  大奏鼓相关的文创产品。记者 陈栋 摄

  (部分图片由陈文杰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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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非遗;大奏鼓责任编辑:江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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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岭石塘镇的里箬村,每当渔汛归来、佳节临门,一阵激昂的锣鼓声便会穿透海风,一群身着斜襟女装、面涂白粉胭脂的男子,迈着模仿渔民劳作与老妪盼归的舞步,在街巷间、广场上尽情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