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山谷暗下来,千万点流萤缓缓升起,像大地的呼吸,落在人眼底,就成了星河。
这画面,曾是中国乡村夏夜里最寻常的温柔。不知从何时起,它变得稀罕了。后来,萤火虫被装进网兜、塞进矿泉水瓶,出现在景区开幕、婚礼放飞、甚至商业庆典的灯光下。市场每年渴求7500万只,而野生种群则在一次次的捕捉中,沉默地退场。
2023年7月,国家“三有”(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调整,三叶虫萤、红胸黑翅萤、穹宇萤、雷氏萤等11种萤火虫首次被列入。2024年,又有10多种被补充纳入。
保护升级了,需求却没停步。合规供给与商业需求之间的鸿沟越撕越大。如何打破这一僵局?
浙江农林大学一群大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用5年时间给出了答案:在浙江各地建起标准化基地,攻克了萤火虫规模化繁育难关,年产能超百万只。这不只是一场技术的突围,也是一次生态与经济的并行探索。

王义平教授团队进山调查。受访者供图
技术破壁——让萤火虫不再属于夏天
孵化率从50%到95%,一个养殖仓复刻了山间的温湿与清风
王义平教授研究昆虫多年,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做规模化繁育萤火虫,是那些接二连三的电话——“您这边有萤火虫吗?”文旅景区、研学机构、民宿业主问的都是同一句。
近些年文旅行业竞争激烈,景区们急需新业态来填补“白天热闹、晚上冷清”的空缺,萤火虫成了天然卖点。但名录的调整意味着非法捕捞面临更严格的法律风险,“唯一的解决路径就是人工繁育。”王义平说。
林业与生物技术学院的他从2021年带着学生走进深山,去读萤火虫的语言。温度、湿度、土壤、水质——每一种萤火虫都有自己的脾性。这群年轻人就蹲在溪边、趴在草丛里,把它们的喜好一笔笔记下来,再回到实验室,一滴水、一撮土复原。“要想在室内可控环境下实现大量培育,前提是在野外搞清楚它喜欢什么。”
团队核心成员周子彤大一那年加入团队。她说小时候在乡下见过“萤火漫天”,后来回老家,那画面像被风吹散了。“水体污染、栖息地破坏,还有无序捕捉——它们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片一片没的。”她要用专业知识恢复萤火虫野外种群,于是扎根繁育和野外复育技术研究。

浙江农林大学学生为萤火虫喂食。记者 祝旖波/摄
最难熬的是初代规模化繁育试错阶段。萤火虫一生有卵、幼虫、蛹、成虫四个阶段,最难的就是幼虫培育和化蛹两个环节。幼虫会生霉,化蛹会夭折,水质、饵料、温湿度,任何一个细节失衡,就是成片的死亡。周子彤说,那几个月数据全是灰色的,夜里泡在实验室调系统,白天跑野外采样,“看到幼虫大批夭折,失落感确实很强。”但她从没想过放弃。
团队一次次调整饲料配比,控制温湿曲线,慢慢地幼虫变得更强健。最开始孵化率只有百分之五六十,后来逐步提升到95%,成虫羽化率也突破85%。更关键的是,他们终于读懂了不同萤火虫的时间表——有的属于春夜,有的偏爱盛夏,有的能绵延至初冬。曾经只属于六七月的流光,如今能从清明一直亮到十二月。
2026年1月,他们研制的“萤火虫养殖仓装置”获得专利。那是一个小小的“模拟生态房”——水苔、泥炭、蛭石层层过滤,水质清澈如泉;它搭载精准的温湿度控制系统,能24小时稳定模拟萤火虫的原生环境。萤火虫在里面安然生长,就像回到故乡。

浙江农林大学自主研发的萤火虫养殖仓装置。记者 祝旖波/摄
2024年加入团队的博士后李子坤说,他记得两个瞬间,让他确信这条路走得通——第一次是在野外调查中,手电筒的光扫过草丛,原本隐匿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成片流萤,像星河被谁一把唤醒。“那种震撼,让我觉得这事肯定能成。”第二次,是找上门来合作的人越来越多,“感觉社会开始认可我们了。”光,一点点聚了过来。
市场补位——用合规养殖堵住野外捕捉的网
风之谷开谷首周末客流涨四成,夜的生意终于有了光
技术成熟后,王义平教授团队里的几个本科生做了一件更落地的事——创办了“杭州萤晖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周子彤任法人,成为浙江省合法合规的萤火虫养殖主体。
公司手里有一张“王牌”:团队在海南五指山发现并驯化了新物种“周氏萤”,不在“三有”保护名录内,繁育无需向林业部门备案。所有虫源均来自自有繁育基地,历经3年实验室驯化,来源清晰可追溯——这意味着,从源头就杜绝了野外捕捉的风险。2025年6月公司正式注册成立,经营手续完备,商业活动完全置于法律框架之下。
“光有技术不够,得让它长出自己的脚,能走到项目里、走到市场里,在商业观赏和物种保护之间找到平衡。”周子彤说。如今基地年产能已突破百万只,但王义平仍觉得远远不够:“市场需求摆在那里,人工繁育的量还追不上。”他们正在做的,是让萤火虫的出现时间更长、数量更多,用繁育仓里养出来的光,替代山野里被捉走的光。
全国超2亿元的市场规模和每年超7500万只的供给缺口,指向一个旺盛而真实的需求。在四川省眉山市青神县,40天萤火虫季引来30万游客,消费近亿元;莫干山的民宿因萤火虫主题,单日入园700人,房价过千仍一房难求。婚庆市场上,萤火虫曾按只售卖,每只三元到十元不等——浪漫被明码标价,代价却由山野承担。杭州萤晖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恰恰填补了合规市场的空白。

风之谷10万平方米的萤火虫谷。受访者供图
市场也给出了最生动的回应。今年7月,临安风之谷,一个10万平方米的山谷被重新唤醒。
那里本就有野生萤火虫,只是零零落落,不成篇章。团队抵达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放虫,而是俯下身去,把这篇“自然之书”重新校订一遍——种树、清沟、净水、调光,把失衡的生态系统一点一点扶正。阔叶树新投下的荫蔽恰到好处,水沟恢复了流动的声响,光污染被压低到萤火虫喜欢的暗度。山谷重新变回那个“萤火虫愿意留下来”的地方。
紧接着,一套“室内加速+野外自循环”的双轨系统悄然运转起来。室内200平方米的繁育室,日夜不停;室外100亩废弃稻田被重新注水、补植,改造成萤火虫的“野外婚场”。室内加速培育的幼虫被一茬茬投放到山谷,成虫在那里自由交配、产卵,新一代的卵和幼虫在修复后的水土中自然轮回——室内供种保底气,野外繁衍养生态,两条腿走路,互为后盾。种群数量一旦吃紧,室内立刻补给,确保山谷里每晚的流光从不缺席。
风之谷负责人有自己的算盘:白天玩水、漂流,晚上看萤火虫——夜间这块空缺正好补上。“他们自己就想得很清楚,”王义平说,“我们负责把环境调好、把虫养出来。”开谷后的首个周末,景区客流较平日暴涨近四成。山谷里,孩子们追着光奔跑,情侣们在光里合影,手机拍到没电,才肯依依不舍地离去——那片被重新点亮的夜空,成了景区最硬核的无声广告。
双方的合作模式也清晰明确:风之谷出场地、出资金、负责运营管理,王义平团队出技术,涵盖种类调查、生境规划设计、生境改造、繁育养殖全链条。这一模式如果跑通,意味着景区的“夜经济”有了一个可系统化复制的技术底座——不再靠天吃饭,而是靠技术控场。对整个萤火虫产业而言,规模化人工繁育正改写过去的供给逻辑:合规的虫源稳定供应市场,景区、民宿、婚庆就不必再去山里捕捉野生种群。巨大的市场需求,终于有了一个既填得上、又守得住底线的解决方案。

生态系统修复后的风之谷。受访者供图
生态反哺——在不打扰中修复故土
荒废稻田重新引水,萤火虫自己选择了回来
200多公里外,开化县高田坑村,一座由旧民居改造的萤火虫科普研学馆静静伫立,等待开馆。
与风之谷的商业路径不同,这里地处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区钱江源园区的一般控制区,生态保护是第一原则。团队的工作重心,不是开发,而是修复——用技术提升原生种群,用科普传递保护理念。

在开化县高田坑村,一座由旧民居改造的萤火虫科普研学馆。受访者供图
216平方米的钱江源萤火虫科普馆分为上下两层:一楼是萤火虫主题展区,展示生命周期、生物特性与标本,二楼计划作为繁育研究空间。
这个海拔600多米的古村落,如今被整体打造成“星宿高田”度假区,观星是它最大的招牌。但星空要看天意,云一遮,游客便只能空手而归。
“萤火虫刚好补上这个遗憾,”星宿高田度假区负责人窦闯说,“天晴看星星,天阴看萤火虫,彼此替补。”在他看来,星空与萤火虫本是同一种资源——都需要纯净的夜,都给人梦幻感,都能把人留下来。高田坑村88幢保存完好的黄泥房,部分已改成民宿,萤火虫正成为此地留住过夜客的新亮点。
而在数公里外的古田村,另一场试验也在同步进行。
那些因农民外出务工而废弃的农田,被赋予了新的名字——“自然萤地”。团队没有选择人工干预式改造,而是采用最朴素的方式:引水、补植、撒播稻种,让土地自由生长。
“国家公园的理念是保持生态的原真性和完整性,尽量不要去打扰它。”钱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相关负责人说。当荒废的稻田重新有了植被和水源,萤火虫的栖息地便自然恢复,人与萤火虫的共生,以一种最安静的方式在田埂上重新开始。

在古田村废弃农田上修复的萤火虫栖息地。记者 祝旖波/摄
与此同时,王义平团队同步启动钱江源园区的萤火虫物种资源调查,初步摸清了当地穹宇萤、边褐端黑萤等种类的分布情况。
而整个项目的运转也有清晰的路径:科普馆由管理局和长虹乡政府联合打造,浙江农林大学团队负责技术支撑与科普讲解,乡政府派人跟着学繁育技术——三年后,技术就留在了本地。
“我们做的是纯公益的,民宿有收益,我们传播理念,同时带动农民增收。”钱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方面这样定位。
对开化这个省级“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可持续利用试验区”而言,萤火虫的繁育与放归绝非简单的物种回归。作为环境指示物种,萤火虫的存在是对生态修复成效最直观的“投票”;而“物种调查+生境修复+科普展示”三位一体的布局,恰好回应了试验区“在保护中利用”的核心命题。
从高田坑村到古田村,从科普馆到“自然萤地”,开化模式正在证明:当科研力量深度介入,萤火微光不仅能点亮夜空,更能在“不打扰”的前提下,为乡村带来新的生机。

王义平教授团队在野外采样。受访者供图
5年前,周子彤第一次跟团队进山调查,蹲在溪边记录萤火虫的喜好时,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养大的“光”会照亮10万平方米的山谷。
从实验室的显微镜出发,这群年轻人走进深山,走进稻田,走进一个个需要光的夜晚。他们做的,从来不只是“攻克萤火虫规模化繁育难题”。他们建繁育室保障虫源,建科普馆传播理念,更重要的是,他们输出的不止是技术,而是一整套从生态修复到产业激活的系统解法。
从临安到开化,从风之谷到高田坑,从商业景区到国家公园——路径不同,逻辑却相通:合规供给替代野外捕捉,技术介入促进生态修复,生态成果反哺乡村发展。
风之谷的那个夜晚,周子彤站在山谷里,看着萤火虫从繁育室飞向夜空。她忽然觉得老家夏夜的那片流萤,好像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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