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十一假期的最后一天，霍尔果斯公路口岸依然排着长队。这个通往哈萨克斯坦的国门，不仅是国内自驾连霍高速的终点，也是出境自驾游的起点。
甘A、冀F、辽C、浙B……来自天南地北的车，在口岸前集聚，等待出关。他们要赶在目的地的冰雪到来前，“一路向西”。
车辆在霍尔果斯公路口岸排队等候驶向哈萨克斯坦。图源新华社
霍尔果斯，正在成为中国跨境自驾游的热门出发地。据霍尔果斯海关统计，今年前8个月，监管出境自驾游车辆15299辆次，日均通行量达60余辆次。平均每隔二十几分钟，就有一辆车驶出国门。
“车轮上的出境游”为何成为旅行新风尚？记者前往霍尔果斯现场探访。
谁在选择“车轮上的出境游”？
“我们的车现在还停在格鲁吉亚，飞回来休整一下，再回去继续自驾旅行。”蘑菇（化名）说。
这已经是他们一家的第二次“亚欧自驾游”。去年8月，他们从霍尔果斯出境，历时4个月，途经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挪威、瑞典、丹麦、德国、希腊、土耳其、格鲁吉亚等国，最后回到新疆，出行总费用约15万元。今年5月，他们又开着房车，重启亚欧穿越之旅。
蘑菇（化名）拍摄的房车在希腊的照片。图源受访者
像蘑菇一家这样多次以自驾方式“体验世界”的，当然是少数派。来自霍尔果斯跨境旅游一站式服务中心的一组数据勾勒出这支自驾大军的轮廓：约75%的客群年龄在35至55岁之间，超85%为首次自驾出境，驾驶车辆约80%车型为硬派越野、城市SUV。目的地中，哈萨克斯坦占60%，其次是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少量游客规划土耳其、格鲁吉亚及欧洲长线；从客源地来看，排名靠前的国内客源地为北京、上海、广东、川渝、江浙及新疆本地。
正在新疆喀什旅居的“95后”编剧王欣玥和男友田力，选择了“轻量”的旅程，驾驶国产新能源车，把哈萨克斯坦作为出境自驾游的第一站。
“我们刚回来一个月。去了阿拉木图的2026ParkLive音乐节看喜欢的乐队演出。哈萨克斯坦是一个攻略多、手续相对简单的免签国家，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决定直接自驾，在境外玩了14天。”
他们从喀什出发，经霍尔果斯出境到阿拉木图，游玩后返回，没有提前做很详细的规划，走到哪算哪，“住宿均价在300至400元一晚。电车无需油费，哈萨克斯坦的高速收费又非常便宜，所以路上的出行开销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蘑菇出境自驾游时拍摄的土耳其风光。受访者供图
霍尔果斯市文化体育广播电视和旅游局党组书记、局长涂雪珂介绍，自2023年中哈互免签证落地后，跨境自驾游迎来爆发式增长，2024、2025年自驾出境人次同比增幅均超过80%。
社交媒体上不断涌现的攻略和分享，让跨境自驾游加速走进大众视野。浙江温州小伙倪磊楚30天穿越15国的故事在多个平台登上热搜，宁波车主“浙B闪现巴黎”看奥运的故事也引发关注。蘑菇也注意到，去年准备出发时网上攻略还很少，“刷来刷去就只有几个人在分享”，而今年，不仅社交媒体上的攻略多了，报关公司也多了。
从一个人的远征，到一群人的日常——跨境自驾游，正在从“小众冒险”走入“大众视野”。“跨境自驾游客的年龄和职业都跨度很大，但都活得洒脱，勇于冒险，爱玩爱吃爱喝。”服务中心运营负责人渊美这样总结。
一站式服务中心破解出境自驾“手续关”
从霍尔果斯出发跨境自驾的游客，大约70%事先定好计划，还有30%是到了之后听说可以自驾出境才临时起意，渊美经常听人说：“好，那就走吧！”
霍尔果斯跨境旅游一站式服务中心柜台摆放的出境自驾游摆件。记者 陶韬 摄
为了“圈粉”，服务中心在霍尔果斯国际客运站设立了“分中心”。游客王场（化名）咨询前往哈萨克斯坦的大巴班次，却被“全球自驾”宣传牌吸引。从工作人员处得知，所需材料并不复杂，办理只需要几小时后，王场当场被“种草”，“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
传统汽车出境需要的ATA单证册（即货物通关护照。机动车出国境须办理ATA单证册。）的申请周期需要1至3个月，押金按车辆价值50%收取。因办理繁琐，各国海关政策不同沟通协调成本高，后来相关国家和地区甚至不再接受ATA单证册作为出入境凭证。在这种情况下，霍尔果斯口岸创新推出跨境旅游自驾单证新模式，申请流程通常只需数小时即可完成，大幅降低车辆出境门槛。
方法有了，鱼龙混杂的代办市场却乱象滋生：全国各地的无资质机构违规接单，导致游客人车滞留；打包售卖所谓“全套自驾手续”，价格虚高；甚至有人伪造文件，提供虚假的翻译公证和保险。如何找到靠谱的代办机构，成了游客的“自驾出境第一关”。为了让游客“只进一扇门，办齐跨境事”，2025年8月，霍尔果斯跨境旅游一站式服务中心启用，邀请有资质的公司入驻。有了官方背书，游客不用再一家家跑、一家家问。
霍尔果斯跨境旅游一站式服务中心。记者 陶韬 摄
“我们也要求游客有固定工作、缴纳社保，或有公司进行担保才能办理。”渊美介绍，服务中心提供的是一个平台：把旅行社、报关备案、翻译公证、保险服务、救援等环节集纳到一起。目前已有30多家公司入驻，游客来到这里可以随意选择一站式全包或者办理单项业务。
当然，手续齐全，也要做足“行前功课”。渊美提示，要注意各国交通规则不同、语言存在一定障碍、跨境支付体系尚未完全互通，“例如，国外很多地方红灯禁止右转；新能源车一定做好自驾充电规划；证件原件全程随身携带；超速罚单必须结清才能出境；在哈萨克斯坦前排玻璃不能贴深色膜；以及免签也有单次停留时间上限，逾期会进入‘黑名单’。”
除了办手续，霍尔果斯还能做些什么？
“服务中心有多语言服务的工作人员，在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俄罗斯、欧洲都有合作的境外救援团队。很多游客在海外遇到问题，语言不通，第一时间会选择通过我们来和当地警察、使馆沟通。”渊美的手机里有上百个群聊，从来不静音，“怕客户有紧急事件求助”。
除了把服务做在“兜底”上，霍尔果斯还在往前多走一步。涂雪珂介绍，引导旅行社设计产品时做了分层：面向普通游客开发5至7日哈萨克斯坦休闲自驾、边境观光产品；面向深度玩家开发中亚5国长线穿越产品；面向企业客户开发跨境会展、商务考察+自驾定制团。同时配套跟团游、小包团、租车自驾等多种模式，满足不同客群的预算和出行需求。
国门之外，车轮丈量的不只是距离
“以前有很多人不知道，连霍高速的霍，其实是霍尔果斯的霍。”霍尔果斯国门景区负责人昝磊说。从连云港一路向西，4244公里的连霍高速在这里画上句号。对自驾游客来说，把车开到“连霍高速0公里”的纪念标志前留念，既是打卡连霍高速终点的仪式感，也是出境自驾游的起点。
游客在国门景区打卡“连霍高速0公里”纪念。记者 陶韬 摄
“出霍尔果斯口岸进入哈萨克斯坦，经俄罗斯抵达圣彼得堡，与欧洲公路网相连，这意味着自驾游客可以‘一路向西’驶向中亚腹地乃至欧洲。”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院长、终身教授曾刚认为，跨境自驾游让霍尔果斯同时扮演着两个角色：国内自驾游的目的地、跨境自驾游的起点。对于一座长期以“通道”身份存在的边境城市来说，这正是让“过路客”成为“过夜客”的转化器。
数据证实了这一点。涂雪珂介绍，跨境自驾游客在霍尔果斯平均停留1至2天，人均消费约3000至3500元，主要包含住宿、餐饮、国门景区游览、合作中心购物、车辆办证、保险、翻译服务等；长途多国自驾游客人均可达6000元以上。跨境自驾游的兴起，也推动国门文化、丝路跨境文旅IP出圈，提升城市知名度。
数据背后，是一段段鲜活的体验。对游客来说，“用车轮丈量世界”，又意味着什么？
“一段跨境自驾经历，是一个可以反复讲述的人生故事。它回答的是‘我是谁’，答案是，一个敢于探索、不随大流、能把控生活的人。”曾刚认为，跨境自驾就像完成一次小型“远征”，带来“我能做到”的自我确认。而汽车就像一个移动的“家”，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这种对时空的掌控感，是其他旅行方式无法给予的。
“我们两个都觉得，乘飞机旅行更多的是目的地导向，而自驾旅行可以享受路上的过程。走出去、真的去看到、去感受到，并打破一些先入为主的设想和信息茧房，才是旅行真正的意义。”王欣玥认为，自驾意味着更高的自由度和容错率，在长途旅行中她也不会把遇到的问题定义为“麻烦”。哪怕在恰伦峡谷返回阿拉木图的路上，车只剩最后17%电量时找到的充电桩并没有通电，也只会觉得，“下次再来，要考虑混动汽车或油车。”
当然，自驾并非全是浪漫。蘑菇对此有切身体会：“在国外解决车辆问题很复杂，我们还遇到了不止一次，例如车辆漏油、发动机高压管破裂、拖车系统出现问题。”
但正是这些问题，让旅途中最温暖的部分浮现出来。比如在挪威山区爆胎那次，正值周末傍晚，一筹莫展的他们遇到好心人主动帮忙，“正好有一个路过的人有我们一样型号的备胎，他开车回家拿来给我们换上。”在俄罗斯修理拖车时，一家好心人把自家院子借给他们留宿，还帮忙叫来当地师傅，加班到半夜3点修好车辆。“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善意，这就是旅行的意义。”蘑菇说。
蘑菇的房车在挪威爆胎时当地人帮忙提供备胎并换胎。受访者供图
在很多国家，悬挂蓝色牌照的车辆很显眼，蘑菇常被问起“从哪来的”：“当他们听到我们从中国开车来的，表示‘太不可思议’‘太疯狂了’，我也成就感满满。”
从“飞机出境”到“车轮出境”，从“跟团游”到“自驾游”，折射出旅行方式的变革：国门不再是终点，而是起点；旅行不只是在终点享受生活，也是一路上直面无法逃避的突发、疲惫和颠簸。
人生，或许正需要这样的“远征”——把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把未知交给道路，在一次次出发中，抵达更辽阔的远方，也遇见更笃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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