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浙江在线7月16日讯(记者 李心怡)桐乡养蚕,有4700年历史。
七月盛夏,石门镇东池村的桑园里,桑叶绿得发亮。这个祖祖辈辈以蚕桑为业的村庄,正经历一场新的变革——数字化设备装进了桑园和蚕室,合作社的订单托了底,好茧不愁没好价。
同一条产业链上,河山镇的伟业纺织刚刚完成了一场“自我革命”:投资1.5亿元启动新项目,淘汰了70%的老旧设备,产能反而提升了20%以上;浙江华锋丝业股份有限公司的缫丝车间里,蚕茧被抽成一根根白厂丝,流向更广阔的市场。
2025年,桐乡丝绸产业交出一份亮眼成绩单:企业总数600余家,规上产值64.4亿元。2026年,桐乡丝绸产业入选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协同区。
从桑园到车间,从农户到企业,一根丝线串联起了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共富路。

东池村桑园 记者 李心怡 摄
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发展”
石门镇东池村,是桐乡传统的蚕桑村。
“村里现在有1000亩桑园,大约一半的农户仍在养蚕。”村党委书记凌伏林站在养蚕大棚边,话说得实在,“过去家家户户自己养,收成看行情,收入没保障。现在合作社成了‘主心骨’”。
这两年,东池村依托桐乡市东池蚕业专业合作社,建立了“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的生产模式。合作社统一建起工厂化小蚕房、标准化养蚕大棚。“小蚕难养,农户没设备、没技术。合作社集中育好小蚕,再分到各家。蚕茧再全部卖给缫丝企业。”凌伏林说。

合作社养蚕 记者 李心怡 摄
“茧子养成后,合作社要现场‘验收’,按质定价。比如10颗蚕茧中有7颗及以上的化蛹茧,可按照优质优价进行收购,若有8颗以上的化蛹茧,蚕农还能获得二次补贴。这样一来,蚕农积极性就提高了。”
目前,该模式已辐射联结农户3000余户,辐射桑园近万亩,核心区小蚕工厂化饲育社会化服务覆盖率超90%,优质茧订单投售率超过80%。2025年,合作社年产值达600万元,成了村民增收的重要途径。
数字化也在改变这个古老的行业。
近年来,东池村的桑园里装了新设备。浙江大学专业团队来到村里,装上一套数字化桑园物联传感设备,桑园里布满了传感器,温度、湿度、虫子情况随时能看;蚕房也能自动控温通风。
凌伏林告诉记者:“有了这套数字化系统,平均节约水、肥料和农药均在20%以上,节省劳动力30%以上。”
村里还建了蚕桑科技小院,浙大、嘉职院、浙江农林的研究生长期扎根桑田大棚,盯着养蚕、桑加工难题做试验,把技术直接送到农户手上。
凌伏林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前小农户单打独斗,养一张蚕种(指一张专用纸上附着的整批蚕卵)效益大约1830元。现在不一样了,合作社统一提供小蚕,统一技术指导,统一收购蚕茧。优质茧均价每担2100元,比普通茧价高出16.8%。算下来,每张蚕种的效益可以增加260元左右。”
东池村一年饲养蚕种2000多张,光这一项,蚕农净增收就超过50万元。再加上合作社二次补贴、数字化省下来的工钱和水肥钱,“老百姓到手的钱,实实在在地多了。”凌伏林笑着说道。
从“一粒茧”到“精品丝”
合作社收上来的蚕茧,装满货车,几分钟就能抵达下一站——石门镇的浙江华锋丝业股份有限公司。
这家企业是当地缫丝龙头。记者走进车间,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选茧女工坐在长条桌旁,手指飞快地拣着,好的放进左边筐里,差的丢到右边。一个蚕茧,她们看一眼就能分出等级。

华锋丝业车间内,蚕茧自动化抽丝 记者 李心怡 摄
缫丝车间深处,缫丝机一字排开,嗡嗡作响。蚕茧在热水里翻滚,丝头被机器牵引出来,一根根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丝缠绕到转轴上,越绕越厚,渐渐有了光泽。企业总经理顾晓奇走到机器边,随手拿起一个蚕茧:“一个优质的蚕茧能完整抽出一根丝,从头到尾不断。”
“如今,我们不挨家找农户收茧,全部通过合作社统一分拣采购。农户省心,我们的原料也稳定。”厂里主打高端白厂丝,六成是6A级高等级生丝,专门供给高端家纺做面料、衣服。企业用好茧出好丝,反过来加价收优质蚕茧,倒逼农户科学养蚕。”顾晓奇说。
另一头,河山镇的伟业纺织,专做
“缫丝厂把茧子拿过去抽丝,抽出来的丝就是白厂丝。我们把茧子剩下的条吐(缫丝过程中产生的乱丝头经刮理等理成的束状绢纺原料)部分买过来,进行二次加工,再加工成绢丝。”伟业纺织副总经理庄学勤说。
庄学勤带着记者走进生产线,刚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就把人“裹”住了。梳棉机整齐排列,绵片经过延展、粗纱、细纱,越走越细。记者凑近看,纱线在机器上飞速旋转,肉眼几乎追不上。庄学勤扯下一段纱线递过来:“270公支,比头发丝还细嘞。”

伟业纺织车间内,绢丝工艺 记者 李心怡 摄
伟业纺织的工艺链条很长:条吐原料经过脱胶、漂白、梳理、纺纱等多道工序,最终形成细腻丝滑的绢丝。绢丝耐磨挺括,适合做西装、旗袍的面料。“这样的全链条布局为我们带来了质量优势。”庄学勤说,在国内绢丝行业,能从原料到成品纱线开始搭建起完整产业链的企业,少之又少。

从条吐到绢丝的全流程产品 记者 李心怡 摄
2023年,伟业纺织投入4500万元更新生产设备,淘汰了70%的老旧设备,引进自动化生产线。新厂区只有26.69亩,不到老厂区的三分之一,但产能反而提升了20%以上。项目全面达产后,预计总产值将达近3亿元。
庄学勤说:“我们厂办了近40年,有300多名员工,其中本地和外来各一半,平均月薪7000元左右。不少本地村民白天进厂上班,下班回家务农,两份收入贴补家里。”
以“一根丝”为核心,桐乡每个镇都有自己的“绝活”:石门镇精于缫丝工艺,河山镇擅长绢纺,还有崇福镇和大麻镇专注面料,洲泉镇以蚕丝被闻名,濮院镇传承濮绸……各镇各具优势,上下游龙头企业互相配合,从种桑、养蚕、缫丝、面料到家纺文创连成完整链条。产业红利也随之层层落到农户、工人手里。
从“块状经济”到“协同升级”
“各个乡镇各有专长,块状经济是桐乡历史形成的一块特色经济。”桐乡市经信局时尚产业促进中心主任李卓铭说,“全市丝绸企业总数600余家,规上产值64.4亿元,在纺织大盘里不算大,但4000多年的老产业,既要传承文化,也要带老百姓赚钱,桐乡正在推动各镇‘块状协同’发展。”
桐乡是全国桑苗繁育的核心产区,2025年种植面积7860亩,产苗2.68亿株,占全国市场六成以上,主要销往云贵川桂等地,部分出口乌兹别克斯坦等国。再看蚕丝被,桐乡是全国两大蚕丝被集散地之一,生产企业300余家,年产量占全国的25%左右。
一批龙头企业还在积极“走出去”。五丰丝织布局广西蒙山,蚕缘家纺将原料加工延伸到安徽黟县,桐乡市蚕业有限公司近10年向乌兹别克斯坦出口蚕种118万张。在龙头企业带动下,越来越多企业扎根本土,延伸产业链。

桐乡蚕丝被制作 记者 李心怡 摄
为了让丝绸产业在新时代持续焕发生机?桐乡从顶层设计入手,近年来该市出台了时尚产业专项政策,对企业在产值提升、时尚活动等方面给予奖励,同时出台现代纺织设备更新政策,丝绸作为大纺织的一部分也能享受。
2026年,桐乡出台《推进城乡一体融合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的政策意见(2026—2030年)》,保护发展蚕桑等特色产业。对“浙江桐乡蚕桑文化系统”核心保护区内的村,按桑园面积每年补助200元/亩;对集中连片20亩及以上的主体,每年补助400元/亩;对单期小蚕共育50张及以上的主体,补助40-50元/张。
品牌建设也在提速。“桐乡引导企业从面料、服饰、蚕丝被等不同赛道去发展,”李卓铭说,“还鼓励他们参与行业标准的制定。”长园、华丰等企业都参与过行业标准制定。
从“小桑苗”到“大产业”,一根丝的产业线越拉越长,也织出产业兴旺、农民增收的共富新图景。
除此之外,更多的历史经典产业正在“焕新”。2024年,浙江省出台《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高水平传承高质量发展若干政策举措》和《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传承创新发展行动方案》,推动丝绸等历史经典产业焕发新活力;2026年,浙江省委省政府印发《关于2026年深化以“千万工程”牵引城乡融合发展缩小“三大差距”推进共同富裕先行示范的工作方案》,其中提及要打造特色优势产业集群,推进历史经典产业集聚发展。如今,在浙江,共有9个历史经典产业核心区和6个协同区。桐乡丝绸正是6个协同区之一。
从一县到全省,“让千年经典产业持续焕发全新活力。”这不仅是桐乡的目标,也是浙江历史经典产业共同的命题。
【共富生活观察手记】
站在河山镇伟业纺织那堵2米高的围墙边,我看到墙上爬满老藤,顶上嵌着碎玻璃碴子,典型上世纪乡镇企业的样貌。当地人说,这墙是1987年建厂时就砌下的。
墙外是老厂区,大片单层平房,外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庄学勤站在墙根下告诉我:“最老的设备是1987年的,这些老家伙撑了将近40年。”
墙内,是去年刚投产的智慧化新车间。旧的拆了七成,新产线“上了楼”,26亩地,不到老厂区的三分之一,产能却往上蹿了20%。
一堵2米高的围墙,隔开了1987年和2026年,隔开了单层平房和智慧产线。
当地干部说,这堵墙暂时还留着,等新厂全部建好再拆。拆掉的时候,40年的距离就算真正翻过去了。
一家300多人的绢纺厂,用1.5亿元的投资,给当地百姓换来了几百个岗位。共同富裕,有时就藏在一堵墙的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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