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信仰的力量丨红色特工的生死密战：钱壮飞与那束永不消逝的电波

编者按：今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105周年。岁月长河奔涌向前，信仰之光穿透时空。近日，浙江在线推出特别策划《追光的你·听见信仰的力量》，邀请年轻党员踏上“红色之旅”，以脚步丈量初心，与革命先辈“跨时空对话”，探访之江大地的红色地标，从革命先辈的箴言和故事中聆听历史的回响，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中传承信仰、接续奋斗。

　　浙江在线7月17日讯（记者 汪雨晨）青年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乌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肩背舒展挺拔、神情沉静，目光则透过镜片，坚定而从容地投向远方。在湖州钱壮飞纪念馆的序厅，一尊汉白玉站像立于正中，纪念的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隐蔽战线的杰出代表、“龙潭三杰”之一的钱壮飞。

钱壮飞雕像 记者 汪雨晨 摄

　　从虎穴潜伏到截获密电，从多才多艺的个人才华到长征路上的履职坚守……钱壮飞纪念馆讲解员孙文龙穿行于展厅，讲述着这位“红色特工”的故事。九十多年前，他守在电报机前截获六封密电，抢在敌人动手前将情报送出，改变了整个中共中央的命运。如今，英雄早已远去，但那段历史仍在这座江南小城里被反复讲述。

“钱壮飞的故事，我们这代人从小就知道。”7月中旬，记者和道场派出所民警朱成钢一起走进钱壮飞纪念馆，从刑警到社区民警，丰富的刑侦经历让他对“隐蔽”与“坚守”有着更深的体会，“我们的新警入警第一课就是了解钱壮飞的故事。”

　　虎穴中的孤勇者

　　钱壮飞的人生，远比这座雕像所呈现的更为丰富。

　　1896年，钱壮飞生于湖州城内观凤巷机塞弄，父亲在城北新桥一带做土丝生意，后生意破产，不久病逝，家道中落。1914年秋，为躲避上门追债的债主，中学尚未毕业的钱壮飞只身前往北京求学。在族亲钱玄同的帮助下，他考入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

钱壮飞 图源受访者

　　1926年，钱壮飞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反动军阀的黑暗统治下，钱壮飞常常利用自己医生的身份，秘密联络同志，散发传单，开展地下工作。后来，李大钊等人在北京被捕牺牲，钱壮飞党员身份暴露，遭反动当局通缉，经党组织安排化名“南飞”，只身转往上海。

　　钱壮飞到上海后，曾一度与党组织失去联系，处境艰难。经过四处奔波，钱壮飞终于找到了党组织，编入中共上海法南区委所属的法租界支部，继续从事革命活动。

　　1928年9月，钱壮飞看到国民政府建委会无线电管理处训练班的招考信息，随即报名，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培训结束后，他被分配至上海营业处，负责业务拓展、广告绘制等基础工作。该机构对我党了解和掌握国民党反动派有关情报、培养无线电人才非常有用，经钱壮飞汇报后，党组织决定让钱壮飞在这里长期埋伏。钱壮飞精明能干，且善于交际，很快得到上司徐恩曾的赏识。徐恩曾时任无线电管理处营业科长兼上海营业处主任，且与钱壮飞同为湖州人。

无线电管理处旧影 图源受访者

　　孙文龙在馆内为参观者讲述这段历史时，常提到一个细节：钱壮飞与徐恩曾是湖州中学的校友，徐恩曾对这个“乖巧伶俐”的小老乡极为信任。

　　徐恩曾贴身保管一本国民党高级官员专用密码本，这是国民党传递绝密情报的核心密钥，也是钱壮飞获取核心情报的最大阻碍。于是，钱壮飞“苦心劝说”经常到上海私会情妇的徐恩曾：外出不宜携带密码本。后来徐恩曾果然在外出时把密码本留在机要柜中，钱壮飞设法取出密码本并拍照。有了这本密码本，钱壮飞就掌握了国民党统治集团内更为核心的机密。1930年冬至1931年春，他先后截获了蒋介石准备对中央革命根据地发动第一、二次“围剿”的命令及兵力部署等重要情报。

　　1931年4月24日，曾长期负责中共中央机关保卫工作的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后叛变，准备将在上海的中共中央机密全数供出，中共中央处于历史上最危险的时刻之一。4月25日，钱壮飞独自值班时，收到六封从武汉发来的加密电报，每封电报上都写有“恩曾亲译”的字样。钱壮飞用密码本破译后惊出一身冷汗，第一封写着：“黎明（顾顺章的代号）被捕，并已自首，如能迅速解至南京，三天之内可将中共中央机关全部肃清。”

　　历史在这一夜被改写，钱壮飞不顾个人安危，及时将情报报告给党中央。上海的中央各机关立刻采取行动，包括周恩来、邓颖超、瞿秋白、邓小平、陈云等重要人物在内的200多人紧急转移。后来，周恩来说：“要不是钱壮飞同志，我们这些人都会死在国民党反动派手里。”

　　危机解除后，钱壮飞辗转来到中央苏区，1934年10月跟随中央红军参加长征，继续负责核心情报侦察工作。1935年4月1日，长征途中，钱壮飞在贵州金沙县后山乡梯子岩渡乌江时与部队失散，后被确认牺牲。

　　在纪念馆里听完这段历史，朱成钢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每次来都有新的感受。“他深入虎穴，不顾性命安危，挽救了整个党中央。这样的人，在我们心里就是英雄。”在他看来，英雄不只是历史书里的名字，更是一种可以传承的力量。

　　家门口的红色根脉

　　2014年，钱壮飞纪念馆正式对外开放，总展陈面积达2000多平方米，馆内陈列大量文献、报刊、影像、图片等史料，每年接待参观者3万余人次。“这里可以说是隐蔽战线里最大的个人专题馆。”孙文龙说。

钱壮飞纪念馆 记者 汪雨晨 摄

　　但史料的收集并不容易，“他牺牲时不满40岁，加上干的又是隐蔽工作，长期在敌人阵营，不适合留什么资料。”孙文龙介绍，纪念馆展览的钱壮飞相关实物极少，只有一份借条、一枚行医徽章、三张照片。

　　为完整还原钱壮飞的人生经历，填补隐蔽战线相关史料缺口，湖州党史工作人员多方搜集线索、交叉核对史实。“我们专程前往省档案馆、军事档案馆翻阅原始档案，补上了他潜伏敌后、长征情报工作等关键阶段的记录；同时翻查《申报》等民国旧报纸，从零碎文字里梳理线索、核对细节，还原真实历史场景。”湖州市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吴晓斌介绍。

　　除此之外，湖州长期和钱壮飞后人保持联络，收集烈士行医徽章、老照片等实物，依靠家属口述补充了许多文字档案没有记载的往事，为整理、编撰钱壮飞相关史料提供了一手素材。

　　有了扎实完整的史料作为基础，湖州也不断拓宽红色故事的传播渠道，通过宣讲、短视频、进学校等多种方式传承红色基因。“我们去年编了一本《苕溪不曾忘记——写给孩子们的抗战故事》，其中就有钱壮飞的故事，通过区县教育局送到全市各个中小学。”吴晓斌说，“要让红色基因在孩子们脑子里、心里生根发芽。”

　　湖州道场乡的“菰城之声”宣讲团正是这一努力的缩影。宣讲团成员刘梦佳是一位00后，2024年入职后才第一次了解到钱壮飞。“说实话，我作为外地人，之前对这位历史人物不太了解。”刘梦佳说，“但接触后觉得他跟常规意义上的英雄不一样，他是一个很多面的全能型选手，学医出身、拍电影、搞设计，在长征途中还创作文艺作品。他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

　　每年清明节，刘梦佳都会带辖区学校的学生去纪念馆研学，在一次次宣讲中，她也真切感受到红色故事对青少年的熏陶力量。“孩子们刚进馆时大多比较活泼，很难快速静下心来，但听完钱壮飞烈士牺牲的故事后，都会沉静下来，心生敬畏。”刘梦佳说。

　　两种“隐蔽战线”

　　在距离钱壮飞纪念馆不远的道场派出所内，钱壮飞精神正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派出所内有一间以钱壮飞为主题的党建室，新警入警第一课就是参观这座特殊的“钱壮飞纪念馆”。

道场派出所内的“钱壮飞纪念馆” 记者 汪雨晨 摄

　　民警朱成钢当过18年刑警，有着32年警龄。2025年，他主动请缨扎根基层，成为道场派出所的社区民警，丰富的刑侦经历让他对“隐蔽”与“坚守”有着自己的理解。

　　“苦不苦，看看前辈；累不累，想想钱壮飞。”朱成钢常这样跟年轻民警说。他提到，基层派出所的工作跟刑警很不一样，更多的是调解纠纷、服务群众，有时候遇到不理解、不配合的群众，情绪难免会受影响。“但每次走进纪念馆，看看钱壮飞当年的处境，就觉得眼前的困难不算什么。”他说，钱壮飞在敌营中潜伏多年，面对的都是生死考验，却能始终保持冷静沉着，这种品质对基层民警尤为重要。“我们做群众工作，最怕的就是情绪化，一旦情绪主导了判断，工作就做不好。”

　　在朱成钢看来，钱壮飞精神对日常警务的启发是多方面的：面对复杂局面要沉着冷静，遇事不能慌；处理群众诉求要细致耐心，马虎不得；在平凡的岗位上要甘于奉献，不计较个人得失。

　　“不是每个人都能干成惊天动地的大事，更多的是在琐碎中积累口碑，在点滴中建立信任。”朱成钢说，钱壮飞纪念馆就在辖区内，对派出所来说，这不仅是一个开展红色教育的场所，更是一个时刻提醒民警初心的精神坐标。“我们现在的安宁生活，是前辈冒着生命危险拼出来的。身为人民警察，要为身边人拼出一个安全的空间，拼出一个可奋斗的未来。”

　　从钱壮飞的隐蔽战线到朱成钢的基层警务，从截获密电到调解纠纷，从保卫党中央到守护一方百姓，跨越近一个世纪，湖州这片土地上的守护者们用不同的方式诠释着同一种忠诚。英雄已逝，但他留下的精神，正在一代代湖州人手中接力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