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跟随学龄人口“涨落”调整学校？记者独家探访杭州首所“潮汐学校”

浙江在线10月21日讯（记者 陈卓妤）你有没有想过，一座学校能像海边的潮水一样，涨潮时全力接纳学生，退潮时还能切换身份，变个身继续用？

近日，在中共浙江省委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第二十次会议、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推进例会上，浙江省教育厅推介了杭州萧山区“潮汐学校”改革案例。

一地办学案例登上省级重要改革会议，用意何在？传递出什么信号？“潮汐学校”这个新鲜名词背后，藏着怎样的教育创新？近日，记者怀揣着问题，走进了正在建设的首所“潮汐学校”——萧山区万向中学，一探究竟。

萧山区万向中学项目效果图 萧山区教育发展服务中心供图

什么是“潮汐学校”？

一所学校，初中高中“来回变身”

10月16日，杭州萧山区世纪城（奥体）板块，万向中学项目现场机声隆隆、工程车辆往来穿梭。按照计划，这所学校将于2028年竣工，届时“无缝对接”萧山区即将到来的初中入学高峰。

记者观察到，围挡上的规划效果图透露着这所学校的“与众不同”。它按普通高中建设标准、用足用地容积率上限建设48个班级，并预留了12个班的弹性扩展空间，学生宿舍则按30个班配置。哪怕先以初中学段启用，也已为将来“变成高中”留足了后手。

一所在规划之初就想着“变身”的学校，究竟为哪般？

10月16日，萧山区万向中学项目正在建设 记者 陈卓妤 摄

“潮汐学校”，是杭州萧山区首创、借鉴潮汐涨落规律探索的新型办学建设模式，核心是集约建设、弹性使用。学校在规划阶段就按照高中办学标准建设，提前预留空间，可根据初中、高中学位“排浪式”的供需起伏动态调配，实现一校两用：初中入学高峰时，优先满足初中学位需求；高峰过后，逐步转为高中学位供给。

这一模式，源自萧山对自身学位压力的精确测算。萧山是浙江城市化进程较快的地区，学位供给长期紧张。自2015年全面放开二孩以来，全区学位压力从小学阶段呈“排浪式”向初中、高中传递。据测算，萧山初中阶段学位需求预计在2031年达到峰值，较目前增长近一倍；高中阶段将在2034年达到峰值，此后逐渐回落，呈现“峰值高、周期长”的特点。

为什么非得这样设计？“如果还是‘缺什么建什么’，潮水退去后，大批校舍、土地和财政投入或将沉睡。”在现场，萧山区教育发展服务中心相关负责人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若单纯为应对初中或高中入学缺口、人口高峰新建学校，待高峰一过，这些校园就会闲置。

一进一出，算的是一笔“改革账”：未来3年，萧山计划投资15.43亿元，新建万向中学、新塘中学、蜀山中学、南五路学校4所“潮汐学校”，预计新增初高中学位8100个。相比初中、高中分开建校，预计可节约建设用地280亩、财政资金近9亿元。

“潮汐”的不只是校舍，还有教师。萧山同步布局“潮汐教师池”，按高中标准招聘储备教师，未来初中教师可通过教师资格证审核、教学测试等专项评估，动态转岗为高中教师，实现“学段跟着人口走，教师跟着学段走”。

为何探索“弹性办学”？

入学潮次第抵达：3年后初中迎来高峰，6年后普高将出现45.7万学位缺口

把目光放回全省。浙江为何要在此时探索“弹性办学”？

先看人口流入。浙江是典型人口流入大省，常住人口持续增长。记者从浙江省教育厅了解到，2025年，全省常住人口达6701万，近20年连续增长，2025年仍保持31万的人口净流入。常住人口持续涌入，带来规模庞大的随迁子女学龄群体——仅义务教育阶段，外省随迁子女达147万人。

与此同时，城镇化进程仍在推进。2024年全国城镇化率为67%，浙江达75.5%；据专家预判，全省城镇化峰值约85%。在抵达峰值前，“城镇挤、乡村空”的格局不会逆转，乡村人口与学龄人口持续缩减，入学“浪潮”正不断向城市集聚。

再看出生人口。2016年全面二孩政策落地，2017年浙江出生人口攀上67万的阶段性高点。算至当下，这批孩子约10岁，正就读小学高年级，两三年后将集中涌入初中。而浙江出生人口在2023年回落至38.3万的低点，2024年虽回升至41万，出生率下行大势仍与全国基本同步。

这就形成了颇有意思的反差：一边，幼儿园开始逐渐缺生源；另一边，初中入学高峰的潮水即将“涌来”。

萧山区万向中学项目效果图 萧山区教育发展服务中心供图

各学段入学浪潮次第涌来，峰谷之间相隔数年。如何弹性用好教育空间，各地走出了各不相同的探索路径：义乌按“基础配置+弹性转换”建设完全中学（即初高中同校），新增初高中学位6530个、节约建设资金约10亿元；湖州将整体搬迁后的湖州职业技术学院老校园改造为2所高中，新增普高学位1.1万个、节约财政资金17亿元；杭州富阳探索“教师编制放高中、先到初中任教”，已遴选200名初中年轻骨干教师作为跨学段储备教师开展培训……

为此，浙江省教育厅着眼未来十年基础教育资源配置优化提升，对学校规划布局作出结构性调整：打通各学段教育资源共享通道，扩增公办学位供给，减少低端民办学校，提质升级小规模学校，“市管县用”统筹调剂教师编制。

或将面临哪些现实难题？

“潮汐学校”尚在建设，改革落地非一蹴而就

潮起之时，隐忧也在。转型期的改革，总要直面未知。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潮汐学校”尚在建设，未来仍有不少现实难题需要破解。

“初中老师能教高中生吗？”“同一所学校兼顾初中与高中办学，会不会演变成‘2+4’初高中一体化模式？”网络上，不少热心网友、家长讨论纷纷。

针对社会关切，萧山区教育局回应，“潮汐学校”目前尚处在规划建设阶段，未来具体实施路径，将结合区域生源实际动态调整，建议家长不必过早焦虑。

采访过程中，浙江省教育厅相关负责人也向记者介绍了改革推进中将遇到的现实困境。

萧山区万向中学项目效果图 萧山区教育发展服务中心供图

浙江人口持续流入，随迁子女数量起伏不定，学位需求很难精准预判。一旦对入学高峰估算出现偏差，“潮汐学校”建好的校舍等硬件资源，就可能面临利用率不足的问题。

师资层面同样存在难题，按普高标准招录的教师，前期需要承担初中教学，个人职业期待和实际岗位容易产生落差。初高中的教学内容不同，职称评审要求不尽相同，跨学段转岗需要进行专业培训。从初中转向普高办学，不只是校舍空间的改造，需要同步完成管理模式、师资安排、课程体系的整体重塑，如果办学理念和课程建设跟不上，转型容易流于形式。

从“增量建设”转向“存量盘活”，考验的是一座城市、一个省份的治理能力。改革落地并非一蹴而就，不妨给基层更多探索空间，在实践中持续打磨、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