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11月20日讯(记者 李心怡)一枚边长仅3毫米的芯片,被植入眼底黄斑区,失明近20年的患者第一次亲手写下了完整的汉字;一套电极阵列绕开受损的耳蜗与听神经,直抵生命中枢脑干,让先天传声通路中断的孩子听见了高频铃声与低频鼓声。在杭州余杭,两家相距不远的企业,正在把“让看不见的人看见、让听不见的人听见”从愿景一寸一寸拉进临床、拉进生活。
脑机接口,这一被写入国家未来产业版图的前沿赛道,在浙江早有落地的探索实践。近日,记者走进这两家企业,试图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当新质生产力落到医疗器械上,它究竟长什么样?
让看不见的人看见
杭州余杭。暖芯迦的展厅里,企业传播总监程江伟把一枚芯片托在指尖。3毫米见方,比小指甲盖还小得多,“这枚芯片植入在全盲患者的眼底黄斑区。”他身后,展示着两种手术路径:一种从眼球开一个小孔,把芯片植入视网膜上,用辅助器械从眼球外部磁吸固定;另一种不穿透眼球,在眼白部位切一个小口袋,植入脉络膜下。
“两种植入方式,目前都取得了积极的临床结果。”程江伟表示,“而且手术是可逆的,植入体使用寿命达10年以上,取出来也不伤视网膜。”

视觉脑机接口 记者 李心怡 摄
灵灵(化名)是第一批用上暖芯迦芯片“看见”的人,40岁,失明近20年,是一位视网膜色素变性的患者。今年5月,视网膜视觉脑机接口植入她的眼底。开机第二天,在没有事先被告知字母形状的情况下,她认出了“H”和“R”。之后的两个月里,她写出“中国”,抓起水杯,沿着地面白线行走、转弯。
程江伟解释,书写汉字远比想象中复杂,“动笔的那一刻,脑机系统需要同时完成图像识别、空间定位、动作控制和实时反馈修正四重任务”。
今年,66岁的李阿姨在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眼视光医院杭州院区接受了全国首例黄斑区脉络膜下植入视网膜脑机接口手术。术后她一笔一画描出视力表上的“E”,描画数字和汉字,最后在不需家人搀扶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了行走测试。
目前,暖芯迦的320通道视网膜脑机产品已进入GCP规范化临床试验,三例受试者分别对应视网膜上、半侵入式和黄斑区脉络膜下三种植入路径,在浙江省人民医院、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眼视光医院杭州院区多中心推进。另一条1280通道的视皮层路径产品面向眼球破损或视神经受损的人群,已进入动物实验阶段,计划今年启动前瞻性人体临床。
“我们构建了从核心芯片、精密电极、微机电系统工艺、封装技术到智能算法、系统集成的全栈自研体系,实现全链条国产化,攻克多项‘卡脖子’核心技术,搭建起国内乃至全球领先的视觉脑机技术研发与产业化平台。”程江伟介绍说,海外同类产品一套定价需要20万美元,“我们希望把价格做到20万元人民币以内,后续还要争取医保和残联助残基金等支持,让患者家庭的实际支出再降一些。”
让听不见的人听见
5公里外,浙江诺尔康神经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展厅里,摆着全植入人工耳蜗,以及人工视觉等脑机接口产品,还有一台刚刚拿到“准生证”的听觉脑干植入体。
“人工耳蜗刺激的是听神经,但如果连听神经都没了怎么办?”在短暂停顿后,诺尔康品牌传播发展部总监王屾说,“那就绕过耳蜗,绕过听神经,直接刺激脑干。”人工耳蜗解决的是听毛细胞受损但听神经仍然完好的重度耳聋患者,助听器则要求听毛细胞和听神经都基本正常。“但对于内耳严重畸形或者蜗神经先天缺失的孩子来说,这条‘传声通路’从起点就是断的,人工耳蜗也无能为力。”王屾说。这一小群人,全国范围内不到2万例(儿童),属于典型的罕见病群体,此前没有任何其他治疗方式。

听觉脑干植入体(ABI) 记者 李心怡 摄
如今,听觉脑干植入体(ABI)是答案。电极阵列绕过耳蜗和听神经,直接贴在脑干耳蜗核表面,刺激听觉中枢产生听觉。“人工耳蜗刺激的是外周神经,而听觉脑干是在生命中枢脑干上做电刺激。如果从技术难度上讲,听觉脑干手术更复杂,对产品质量要求更高。”王屾说。
今年10月20日,诺尔康的“听觉脑干植入体”获得国家药监局创新产品注册批准,成为国内首个在脑干区域进行电刺激和神经信号提取的产品,填补了我国在这一领域的空白。这款产品由诺尔康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吴皓教授团队联合研发,2022年启动注册临床试验,2024年完成全部手术和随访,开机后12个月治疗总有效率达96.67%。
首例用户小逸飞的故事在诺尔康内部被反复提起。五岁的他因双侧蜗神经发育不良、内听道狭窄造成先天性听力障碍,人工耳蜗干预效果极差。2022年1月,吴皓教授主刀为他植入了国产ABI。2022年3月1日开机当天,高频铃声和低频鼓声被他准确捕捉。“如果不做这个,他可能一辈子活在无声世界里。我们做的是把听觉的‘最后一公里’打通。”王屾说。
“最后一公里”打通之后,接下来的问题是可及性。目前诺尔康人工耳蜗集采后价格已降至55000元左右,医保报销70%,患者自费一万多。“但ABI作为全新产品,目前仍在医保编码申请阶段,尚未真正进入医保覆盖,20万元左右的定价对绝大多数家庭而言仍然沉重。”王屾坦言。
从“坐等审批”到“主动上门”
暖芯迦和诺尔康的故事,并非孤立的企业叙事。在它们身后,浙江医疗器械监管体系承担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监管服务从‘坐等审批’变为‘主动上门’。”浙江省药监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国家药监局器审中心浙江创新服务站推动国家级审评资源下沉,如今企业不出省就能获得面对面专业辅导;浙江还对重点产品逐一明确审评、检验、核查专属联系人,实行“一对一”全程跟踪。此外,浙江出台《关于深化医疗器械监管改革支持重点领域医疗器械创新的若干举措》,明确聚焦人工智能、脑机接口、生物新材料等九大重点领域,培育医疗器械新质生产力。
“十四五”期间,浙江医疗器械注册备案产品总数从15728个增至26939个,增长71.3%,数量居全国第四;生产企业从2070家增至2575家,同样位列全国第四。今年以来,全省三类医疗器械首次注册取证221张,同比增长10%,增速、增量均居全国前列。浙江首个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植入式神经刺激系统”已进入国家药监局注册审评环节,成为全国第二个完成注册申报的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产品。技术审评时限压缩58%,行政审批时限压缩75%,首次注册费下降51%……这些数字落在企业端,就是一款产品早几个月进入临床、早几个月触达患者的真实时间差。
诺尔康拿证过程中的体验,是一个生动注脚。“国内没有同类产品,临床怎么判定、指标怎么设定、最终效果到什么程度才算有效,以前都是空白。”王屾回忆,浙江省局和国家局组织了好几场专家讨论会,让临床专家、康复专家、检验检查专家坐到一起,帮企业定标准。拿证之后,省局又组织审批中心工作人员进行生产环节检查、制定长期跟踪标准。
从一枚3毫米的眼底芯片,到一套听觉脑干的电极阵列,再到一个省份对“无人区”产品的审评陪跑,浙江医疗器械新质生产力不是实验室里孤立的突破,而是技术、临床、监管在同一条时间轴上反复对齐的结果。灵灵写下第一个汉字的那天,小逸飞听见铃声的那天,都不是终点。但它们标记了一个起点:那些曾经被关上的生命之门,正在一扇一扇被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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