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钱能干啥?
在陕西省渭南市,一元钱不仅能看一场专业的戏曲演出,还救活了一个濒临倒闭的秦腔剧团。
近年来,发源于渭南的“一元剧场”模式在甘肃张掖、山东菏泽、湖南岳阳等地接连走红。每次演出开票不到一小时,数百个座位便被预约一空。持一元戏票入场的观众中,有白发苍苍的长者,也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每个人眼中都映着舞台流转的光彩。

渭南市秦腔剧团的演出剧院 记者 王雨红 摄
春节前后,演员们又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日程表上的新春汇演排得满满当当,多支队伍“三班倒”轮番上阵。
这些曾经渐行渐远的戏曲声,重新回荡在座无虚席的剧场里,我们看到的,是一场戏曲传承与民生福祉的双向奔赴,还有市场力量参与基本公共文化服务的巧思。
曾经困境:剧团无戏可演,群众无戏可看
“咚——”帷幕拉起,锣鼓点落。
高大的黑脸包公一步踏到台中央,怒吼声压过胡琴、和过梆子,直直地撞上戏台顶棚,又“轰”地反弹下来,灌满了剧场里的每个角落。
台下,一位六旬老汉张着嘴,晃着脑袋眯着眼睛,精彩段落能一字不差地跟唱,他身旁半大的孩子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抓住了老汉的衣角;后排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则兴奋地用手机拍下短视频,准备发朋友圈记录一下。
19年来,渭南的剧院里每周都会定期上演像《铡美案》这样的传统秦腔剧目,场场爆满。秦川的风,裹着八百里黄土与苍凉,就这么劈头盖脸、浩浩荡荡地向观众冲来。

“一元剧场”内观众席 记者 王雨红 摄
火爆背后,得益于渭南市秦腔剧团在全国率先探索的“一元剧场”。百姓只要花一元钱,就能在家门口“花小钱看大戏”。
陕西,是秦腔的重要发源地,也是全国闻名的“戏窝子”,秦汉时期的秦声埋下根脉,隋唐梨园的调子在此萦绕。碗碗腔、阿宫腔等众多剧种也在这里蓬勃发展,“村村有戏台、户户听秦腔”的盛景早已被写进地方志。
渭南市秦腔剧团创建于1949年,曾培养出有“秦腔皇后”美誉的余巧云等泰斗级名角,多部作品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陕西省艺术节“文华大奖”等。
可即便如此,上世纪90年代,秦腔依旧遭遇了至暗时刻。随着时代变迁,尤其是互联网的冲击下,一些传统艺术门类乏人问津,不少老牌剧场变得门可罗雀,生存与发展面临考验。还有部分剧团因为运营成本高、票房收入有限,一度陷入“剧团无戏可演、群众无戏可看”的恶性循环。

渭南市秦腔剧团合影 受访者供图
代九奎是渭南市秦腔剧团团长,入团已有46年,那段低靡的日子他至今仍历历在目。“来看戏的人少了,剧团也不敢轻易组织演出,因为演一场亏一场。”代九奎回忆,有时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演出。
当时,剧团里80多位演员每周到单位点一次名,当周任务就算完成了。但没有演出,就意味着没有收入,很多人上有老下有小,承担着养家糊口的重任。
有人无奈退出了剧团;更多人舍不得放弃,利用空闲时间在外跑出租、卖服装、开摩的等赚些生活费,盼着剧团能有一天再火热起来。最低谷的时候,剧团连电费都交不起,代九奎便带着团里十多位演员、舞美跑去给隔壁的电视台设计晚会舞台,大家伙儿一天能赚50元。
前段时间,电视剧《装台》把视角聚焦于西安一群舞台搭建者,讲述装台队员在演出中的幕后劳动,以及与家人之间上演的一幕幕笑泪故事。代九奎妻子追完剧后哭红了眼,仿佛电视里说的是自家事,那些艰辛岁月,她也陪着丈夫一起经历过。
就这样,一群热爱秦腔的演员,守着一个入不敷出的剧团,跌跌撞撞走过了近10年。
大胆破局:一张低价票,让掌声再次响起
“演!一定要演!”
2007年,渭南市文化局原副局长雷振宇兼任渭南市秦腔剧团团长,他心里清楚,秦腔是西北人骨子里流出来的文化,任何一门艺术在当地都不能和秦腔比。
为此,渭南市委宣传部和文化局专门成立了一个调研组,商讨如何才能让秦腔剧团走出困境。
在近半年的调研中,他们发现秦腔在陕西乃至西北地区有着极为广泛的群众基础,但因为票价贵,很多戏迷难得会到剧场里看一场专业演出。另一方面,剧团也受市场、成本等因素影响,演不起戏。

“一元剧场”刚推出时百姓排队买票 受访者供图
票价怎么定?过去5元、10元甚至更高的价格都尝试过,但老百姓不认可,剧团收益也不理想。最终,大家决定从社会效益入手,通过1元钱的低票价先把观众吸引到剧场来,演出费用不足部分由政府资金扶持与企业赞助来弥补。
张佐群负责管理剧团里的业务,2007年的一天,他接到了雷振宇的电话。刚练完功的张佐群,戏服被汗水浸得湿透,放下电话,来不及换下拖鞋,就急匆匆往市文化局跑去。
“老张,你熟悉市场,票价1元钱,还需要多少补贴才能维持剧团正常运营?”
“1元钱咋行?买个冰棍都要1元钱,上个公共厕所都要5毛钱!”
办公室里,张佐群算账归算账,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回到单位后,他把这事告诉了团里的演员,一下炸开了锅。
“咋能那样嘛,剧团再不吃香,演出也不至于只值1元钱”“这简直是糟蹋艺术”……此后很长时间,演员们心里头都堵着一股气,没人能接受这票价。

百姓在剧院看秦腔表演 受访者供图
对此,调研组成员不是不理解,可“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于是,大家开始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挨家挨户拜访企业,吃尽了“闭门羹”,终于拉来3万元赞助。彼时,一场演出的成本大约1000元。
2007年12月7日,“一元剧场”在渭南推出,中国传统戏曲的一出出好戏也自此越唱越响亮。
为了宣传“一元剧场”,渭南市秦腔剧团提前几天就在剧院门口张贴了海报。当天下午,人潮涌向售票处,700多张票不到半小时全部售完。晚上演出正式开始前,还有不少人在剧院门口徘徊,他们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买到余票或者“混”进去。
十多位从隔壁县城赶来的村民,因为没能买到票,集体到市政府“讨公道”,称售票人员肯定偷偷藏票给“关系户”了。一些腿脚不便的老戏迷抢不过年轻人,只能坐在剧院外的台阶上听戏。

秦腔《家园》演出现场 受访者供图
剧院近十年没这么热闹了,工作人员不忍心看大家失落,便搬来小板凳放到过道里。那晚,农民、街边小贩、退休老人、少年儿童等都聚在一起,听着秦腔名剧《五典坡》过足了戏瘾。
台下观众越来越多,台上演员也越演越带劲。“一元剧场”在业内口口相传,周边县市区、甚至省外剧团都纷纷慕名来渭南取经,该模式也获评首批国家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示范项目。
如今,“一元剧场”已复制到河南周口、宁夏银川、江西宜黄等地。渭南市秦腔剧团每年演出超200多场,其中一半都是“一元剧场”惠民演出,惠及群众1500多万人次。
河南大学哲学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刘辉长期关注“一元剧场”,他认为这场实践的火爆与成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文化惠民的新通道,为各地破解文化服务“不均衡、不充分”难题提供了具有参考意义的方案。
重获新生:激活文化瑰宝,赋能文旅融合
渭南市秦腔剧团的演出行程,已排到了3月份。
自“一元剧场”走红以来,演员们几乎没有休过一天假。团里有位年轻人曾因巡演在外住了半年酒店,回家后笑称“认床”睡不踏实了。
现在,剧团不再为能不能演出而发愁,他们思考更多的,是如何推出适应时代发展和观众需求的精品力作,让传统戏剧在传承与发展中得到更多人喜爱。
“一方面,我们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优化剧情结构、丰富舞台呈现形式;另一方面,还积极创作现代题材的秦腔剧目。”代九奎说。
比如历经多年精心打磨的《家园》《根据地》等剧,不仅先后摘得陕西省“五个一工程奖”,入选国家艺术基金交流推广资助项目,也让秦腔从渭南走向世界,成为传统戏曲“破圈”的现象级样本。

秦腔《根据地》演出现场 受访者供图
去年7月,得知渭南市秦腔剧团要来北京民族文化宫巡演,不少市民一票难求,便从网上找到号码,给省市宣传、文旅部门打去电话“要票”;在乌兹别克斯坦演出结束后,当地百姓纷纷跑上舞台“求合影”;马来西亚大使馆文化参赞还以“秦腔如何玩转马来西亚”为主题,用一个整版的规模刊发文章……
渭南市相关部门负责人连连感慨“知道我们的秦腔火,没想到这么火”。近年来,为了支持文化大发展大繁荣,市财政每年给予渭南市秦腔剧团200万元补贴,并成立渭南地方戏曲研究院。
“00后”刘瑞佳是剧团最小的演员,两年前入职后主攻小花旦。“现在身边很多朋友都开始对秦腔这个‘老古董’上头,希望自己不仅是技艺的传承者,也要当文化的传播者。”刘瑞佳兴奋地告诉记者,有一回,一位大学生还特地从西安赶来渭南看戏,结束后坐最后一班高铁回学校。
一元钱,点亮了秦腔的舞台,也照亮了渭南市文旅融合发展的前行之路。
过去,为了感谢企业赞助,门票上总有一面印着他们的宣传信息;现在,渭南想了个好法子,创新打造“戏曲+文旅”体验模式,每次到外地巡演都会带上几家企业,在演出场地旁设置渭南旅游商品、农特产品展销区及非遗美食品鉴区等进行文旅推介。

渭南市秦腔剧团在西安排练新春演出节目 记者 王雨红 摄
令渭南市文化和旅游局局长格外欣喜的是,去年秦腔剧团在甘肃漳县演出时,渭南一家黑陶企业两天的销售额达10万元。这样的业绩,自该企业成立以来从未有过。
当然,激活戏曲文化瑰宝,推动文旅融合发展,关键在人。有业内专家指出,戏曲是‘活’的艺术,敬老人、推新人,传递接力棒,让更多年轻人喜欢,十分重要。
这些年,渭南通过“戏曲进校园”、完善从“幼苗”到“名家”的全周期培育链条、建立多层次专业人才培养和演职人员考核机制等方式,推动“老艺术”在新时代焕发新的活力。此外,还引导和支持院团“触网”,推动传统艺术与新媒体融合,打造演出活动新平台。
力量生于参与,根基在于认同。从“一元剧场”出发,或许这不仅是秦腔的出路,也是所有古老艺术在当代的生命逻辑——在每一次幕起幕落间,让最深沉的非遗,成为最生动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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