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她精神蛮好的,脑子也很清醒,看见我来了很高兴。就是探视结束我要走的时候,好像有些依依不舍。”
3月13日,像是有预感,陈阿重一步一回头,走出了重症监护室。
到家没多久,电话猝然响起,他匆忙赶回医院,却没赶上见老伴薛清娥最后一面。
当陈阿重口中“世界上顶好的老太婆”离世,这场持续了105天,感动无数人的跨海探望,最终以遗憾落幕。
此刻,82岁的陈阿重和家人坐在舟山金塘的老房子里。
时钟滴答作响,桌上摆着老伴的照片,老伯每天都要看着照片说话。
年轻时的相知相守,老伴病时的细心照顾,还有那105天里来自四面八方的善意和温暖。
被往事一碰,泪水止不住。
105天坚守与陪伴,风雨无阻的跨海探望
“我天天去看我老伴,她很高兴,我们每天讲悄悄话。”
2024年,薛清娥因脑梗合并食管狭窄,只能依靠鼻饲管进食。2025年11月底,又因肺部感染被紧急送入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东部院区ICU。
从此,陈阿重开始了风雨无阻的跨城探视。
ICU探视时间固定在每天上午10点半到11点。
舟山金塘往返宁波汽车北站的大巴一天只有3个班次。为了不错过探视时间,陈阿重每天凌晨4点半起床,做好饭菜后6点从家出发。乘坐大巴到达宁波汽车北站后,再赶往医院,在ICU门口安静等待。探视结束,他就在医院走廊等到下午,乘坐3点的班车回家。

陈阿重老伯在候车站牌旁。潮新闻记者 肖暖暖 摄
住院开销大,家里经济负担重,儿子卖了房,还向亲戚借了不少钱。
为了省下12元车费,陈阿重宁愿多转几趟车也不坐直达专线。为了省饭钱,他就自带饭菜或回家再吃。
小辈们工作忙,休息时间少,请假还要扣钱,陈阿重不让儿子多跑。
“他们为了几分钟探视,请假扣工资不划算。”但是,一起去医院的时候,老人总让儿子先进去探望。

陈阿重老伯。潮新闻记者 邹宸 摄
家里亲戚心疼老伯年纪大,怕他累坏了,劝他隔几天去一次就行,他不肯。
“一天不去看她我就难过,假如我不去,肯定饭也吃不下,但看过她以后心情就两样了,吃饭也香一点。本来头昏脑涨的,到了她眼前,一下子就有精神了。她看到我也会安心。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每每来到妻子病床前,他都会说,“老太婆,我来了,我来看你来了。”
病床上的薛阿姨不能说话,也没力气写字。陈老伯也看不懂老伴比划的动作,但老两口心在一起。
他每天探视时都会说许多话,将相濡以沫的50多年,细细碎碎道来——
“以前我在田里干活,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吃鱼总是卡鱼刺,你就说自己喜欢吃鱼头鱼尾,把鱼肉都留给我……”
每次,他还会细心地给老伴擦擦脸、掖掖被角。
等探视结束坐车回家,陈老伯把家里打理好,早早关灯睡觉,心里想着第二天的探视,就很有盼头。
有一回,老人没带伞,回家路上突然下大雨,被淋成落汤鸡。
说起这些,脸上不见苦涩,倒像是一些甜蜜的回忆。
奔涌而来,不留名的善意与温暖
“(大家)真的很有爱心,真的谢谢大家的关心。”
105天跨海探望,不是陈阿重孤军奋战。
ICU病区副护士长王伟得知情况后,就与科主任董绉绉商量,在不影响其他患者常规治疗的情况下,将老人的探视时间提早到每天8点半,让他能赶上10点多的班车回家。
董绉绉说,像陈老伯这样高龄还坚持每天跨海奔波探视的家属并不多见,“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全力救治患者的同时,多站在家属的角度考虑,用一点点细微的调整,传递医院的温暖。”
医护人员拍下ICU里他探望老伴的照片打印出来送给他,让陈阿重每个夜里他都能在家看着照片说说话。
故事被大众知晓后,更多的温暖向他们汇聚而来。
舟山市汽运公司金塘汇通公司客运站站长李燕娜看到新闻后,立即向上级汇报,希望能为老人制定一份特殊的出行计划,得到公司大力支持。
1月14日起,一条为陈阿重开通的免费“爱心绿色通道”,串联起他的跨海探妻路。
每天清晨,他可以就近搭乘早上5时45分从大丰驶往金塘汽车客运中心的定制班车,然后换乘6时10分直达宁波李惠利医院的专线班车,不到2个小时就能抵达医院。经过对接,宁波汽车北站也每天为他预留上午10时40分前往金塘的免费班车座位。宁波市民卡中心还为他办理了公交老年卡,免去了他从医院前往汽车北站的公交车费。
这份关照让他省下了几十元车费,陈阿重满心感激。

105天里,身形瘦小的陈阿重老伯也像这样走在路上,乘车跨城看望老伴。潮新闻记者 肖暖暖 摄
家住医院附近的两位市民,心疼他奔波,主动提出将空置房子借给他住,但被婉拒,“每天只能探视半小时,住在宁波也没意思,三餐也要花钱,还是回家好。”
即便他曾在采访中明确表示无需捐助,仍有许多爱心人士通过医院、媒体等渠道捐款送物。
来自东北的新宁波人李女士默默为薛阿姨缴纳了1万元住院费;在宁波工作的舟山老乡把3333元红包送到医院,寓意“驱散困境、平安顺遂”;一位医务工作者主动帮忙购买近4000元的自费药品;宁波一位小学生送来自己攒下的1000元的零花钱,还写了一封亲笔信,祝愿奶奶早日康复,叮嘱爷爷保重身体;还有很多好心人去看望他,悄悄留下善款……

捐款小朋友给陈阿重老伯写的信。潮新闻记者 邹宸 摄
每当薛阿姨心疼花销、不愿继续治疗时,陈阿重就宽慰她家里一切都好,有好心人帮助,不要担心治病花钱。
这段日子里,无数不留姓名的善意温暖着他,老伯心中满是感动与感谢,“(大家)真的很有爱心,真的谢谢大家的关心。”
永别与追忆,五十余年深情化作绵长思念
“今生今世到此结束了,我心如刀割……”
3月13日那天,原本有个顺利的开端。
早晨,医生说当天病房人少,可以多待一会儿,陈阿重得以在ICU多陪老伴一个小时。那天,薛阿姨精神也不错,他握着她的手和往常一样说话。
说完话,眼看班车时间将至,他柔声说,“老太婆,时间不早了,要赶不及班车了。你安心睡觉,我明天早点再来看你。”
中午刚到家,饭还没吃上一口,就接到医院的电话,说薛阿姨正在抢救。父子二人匆忙赶去医院。赶到时,医生还在抢救,但最终还是未能成功。
“世界上顶好顶好的老太婆走了”,陈阿重泪流满面,“今生今世到此结束了,我心如刀割,但是没有办法……”
处理完后事,一旦闲下来,痛苦、懊悔、遗憾就将他裹挟。他懊悔那天中午不该回家,“早知道我就一直守在那里,陪着她,可是没办法了,只能遗憾终生。”
他把薛阿姨最常穿的一件衣服叠好放在床头,睹物思人。每天夜里,开着房间桌前的台灯,对着老伴的照片自言自语,发泄心中痛苦——他常说,自己对不起她,没让她享受什么,心疼她生病受罪,临走前没守在她身边,一生愧对她。

陈阿重把老伴最常穿的一件衣服放在床头,睹物思人。潮新闻记者 邹宸 摄
给老伴准备的奶粉没吃完,还有好几桶摆在桌上。有时,陈阿重白天在家吃饭,也会把老伴的照片摆在桌旁。
思绪总不由自主地回溯。
想起1973年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打扮朴素,长长的辫子,红头绳,个子蛮高,眼睛大大的,笑容满面,“我一见钟情。”
1974年,两人结婚。一起务农,她不擅长,他就尽量多干。也曾一起到上海做小生意,夏天卖冷饮,冬天卖报纸。
在陈阿重眼里,妻子聪明能干,美丽大方,勤俭节约,持家做事都自有分寸。
她毫无怨言地照顾病重的公公,说“媳妇就是女儿”;听说婆婆生病就请假去上海看望。“邻居都夸这个媳妇真好,我父亲去世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自己衣服脏了、纽扣松了、衣领翘了,老伴总能第一时间察觉。两人极少争执,偶尔拌嘴也是心疼彼此,想把好东西留给对方。
“从前50多年都是她照顾我,相比起来,我这一年只算回报了她2%,还欠她98%。如果有下辈子,我要还她。”
陈阿重的眼泪流了下来。
老伴离去后,他自己做饭时,总觉得没从前老伴做的滋味好。每晚不到7点就关灯睡觉,凌晨一两点醒来,之后再也睡不着。
“总想着等她好了,把她从ICU接回家来,好好照顾她,哪怕能转到普通病房也好。现在永远没机会了。”
现在老人打算着,隔三差五就要骑车去墓地看看老伴。
“年轻的时候不太理解爱情,现在彻底理解了,分量很重。有了感情基础,就不怕千山万水,能够坚持到底。”
屋子里的时钟还在走,滴滴答答,一如不会停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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