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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过笔底 浮生入画间

——走近画坛“多面手”叶浅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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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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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4 07:57:43 来源:浙江在线-浙江日报 记者 王柯宇

  浙江在线4月24日讯(记者 王柯宇)从幽默犀利的漫画,到生动传神的速写,再到笔墨酣畅的中国画,一位并非科班出身的画家,用多样而精湛的笔触,驰骋在绘画领域。他用一支画笔,定格了20世纪中国最鲜活的模样,深得徐悲鸿、张大千、宗白华等大师的赞赏。

  这位中国人物画新风的开创者、中国漫画与生活速写的奠基人,便是桐庐籍画家叶浅予。

  21岁的他创作连环漫画《王先生》,已经是国漫界的“顶流”;10余年后,他转笔中国画,笔下舞蹈人物灵动传神,自成一派;晚年笔锋回转,落向故乡桐庐,循着黄公望的足迹,画出他心中的山水长卷《富春山居新图》。不禁让人好奇,究竟是什么驱动这位大师画笔一次次转向?

《印度三人舞姿》。

  前不久,“‘浅予风范’叶浅予艺术巡展首展”在浙江展览馆亮相。透过一幅幅代表性画作,我们不仅能领略到他在绘画艺术上的极高成就,更能感受到他将艺术人生与时代风云紧密相联的世界眼光与家国情怀。

  一路走,一路画

  不同于专攻某一特定题材或领域的画家,当你一脚踏进叶浅予的艺术世界,扑面而来的是包罗万象、千姿百态的艺术风貌。他的漫画、速写、中国人物画,被誉为“画坛三绝”。

  在展览现场,叶浅予艺术馆馆长王丽洁领我们走到一台电视机前,屏幕上正播放着的是改编自漫画《王先生》的同名黑白喜剧电影。

  这部问世于1928年的连环漫画,以瘦高个、尖鼻子、两撇胡子的王先生和他的朋友小陈为主角。从寻常家庭的琐碎纠纷,到社会世态的人情冷暖,叶浅予用滑稽幽默的笔触,描绘了当时五光十色的上海市井生活。《王先生》连载了800多个小故事,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风靡全国,成为一代人的时代记忆。

  其实,在叶浅予笔下诞生出经典的《王先生》之前,早有无数个“王先生”从他卖布的柜台前走过。画画,最初只是叶浅予的业余爱好。

  1925年,18岁的叶浅予离开故乡来到上海,成了一名卖布柜员。每天站在柜台后,那些行色匆匆的面孔、市井百态的言笑,都沉淀进了他的眼底,最终化作了日后其笔下那个鲜活的“王先生”。

  为了谋生,商业广告、舞台布景、教科书插画、花布图样……他什么都能画。这其中,包括当时的先锋画种——漫画。1926年,他投稿的一幅漫画被《三日画报》主编张光宇一眼看中,由此,叶浅予开启了职业画家生涯。

  谈到《王先生》的创作缘起,“当时我们准备创作一个漫画长篇,大家商量由谁来执笔。”用叶浅予的话说,自己年轻肯卖力,可以专心在长篇上下功夫。漫画本来想叫《上海人》,后来改名为《王先生》,因为“中国姓王的人多,名字叫得响”。

  “《王先生》其实是一面映照世相的镜子。”王丽洁说,诙谐逗趣的背后,实际上是叶浅予对当时社会风气、市侩心理的敏锐观察和价值判断。这部漫画不仅成为那个年代深入人心的文化符号,也是中国现代长篇连环漫画的开山之作。

  烽火连天的时局,将叶浅予推上另一条创作之路。

  抗日战争爆发后,他作为救亡漫画宣传队的领队,从上海出发,辗转南京、武汉、重庆、香港等地,办街头抗日画展、组织抗日漫画创作。那时,“漫画不再是报刊的屁股和尾巴,而是冲锋陷阵的庞然大军。”他用流畅而遒劲的线条将逃出虎口的经历绘成《逃出香港》系列漫画,用20幅漫画串起一段惊险的逃亡路,定格了战争中的苦难与不屈。

  一路走,一路画。叶浅予的抗战漫画里,涌动着强烈的乐观主义精神:既以锐利笔触揭露日寇暴行、控诉战争罪恶,也如同照亮黎明的火把,让民族看见前行的光。

  60多年的艺术生涯里,叶浅予始终与时代同频,寻找最贴近内心的艺术语言。王丽洁提到他的笔名“浅予”——“浅”字是谦逊,即对艺术创作没有满足之时。

  不画幕中之舞,要画胸中之舞

  桐庐越剧演员王健特别喜欢叶浅予的《越剧演员》这幅速写。带着岁月痕迹的宣纸上,闺门旦对镜梳妆,小花旦轻执酒壶,官生、武生、书生神态各异。简练的线条间,5位桐庐越剧演员的形象跃然纸上。

  她的思绪回到了34年前一个初春的下午——13岁的她正在桐庐艺训班排练。与平时不同的是,观众席多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一边看,一边在小本子上飞速勾勒,还不时地鼓掌。

  排练结束后她才得知,这位笑眯眯的老爷爷,竟是叶浅予——画坛里响当当的名字。可他全然没有想象中的距离感,声音温柔,话语也家常熨帖:“孩子们,吃得好吗?睡得香吗?”一开口便亲切得让人放松。

  “看到自己的身影被定格在画中,非常荣幸。”王健说。

  如同独孤求败的第二境界,速写是叶浅予绘画的第二阶段,也是他由漫画转向中国画的桥梁。

  他曾说:“我的速写本,既是我的形象资料库,也是我的生活日记本。”这些来源于生活的速写,帮他迅速抓住创作对象的形与神,成为日常创作的起手式。

  叶浅予为中国人物画创作提供了新范式,把速写提升为独立的艺术形式。徐悲鸿赞叹他的速写是“择善择要,捕捉撷取”。

  这些源于日常的生活速写,为叶浅予的艺术生涯打开了更广阔的天地——舞蹈人物画的创作。1943年,叶浅予踏上了印度的土地。在这个将舞蹈融入呼吸的国度,他尽情吸收艺术养分,速写本上很快便填满了印度舞蹈的各种姿态。这些鲜活的线条,成为他中国画舞蹈人物创作的重要源泉。

  许多观众对他的《印度献花舞》赞叹不已。画中舞者托举花枝的手,拇指与食指相扣,既显虔诚又含韵律。画作在水墨、色彩等方面传承了中国绘画传统技法,同时创造性地把速写植入人物形象塑造,简而不空,形真神足。

《印度献花舞》。

  画舞蹈人物,叶浅予有自己的艺术理念:“不画幕中之舞,要画胸中之舞。”

  在他看来,每一个舞蹈动作都是稍纵即逝的瞬间。如果只停留在“幕中之舞”,画家很容易囿于舞台表象的机械描摹;而“胸中之舞”,则是画家经过目识、心记、意测之后,从万千姿态中提炼出的舞蹈神韵。这本质上是对艺术创作中“形”与“神”关系的深刻把握,并非简单记录,而是对舞蹈美的再创造。

  为了画好“胸中之舞”,叶浅予曾向张大千取经。1945年,叶浅予给张大千写了一封信,直言想学习中国画技法。张大千的回信很快,也很干脆:“欢迎。”

  于是,叶浅予住进了张大千在成都的家中。此后数十天,他成了张大千画案旁最忠实的观众。每天,张大千铺纸研墨,他便目不转睛地看着,层层渲染、重复勾线、衬底渲染,这些中国画里的手上功夫,就这样一点点“看”进了叶浅予的心里,并在自己的人物造型上学以致用,受益匪浅。

  有时,叶浅予也会拿出自己的印度舞蹈人物,请张大千指点一二。他本以为这位老师会挑点小毛病,没想到张大千却赞叹,“奇姿逸态,如将飞去”。更让叶浅予意外的是,张大千还拿起画笔,用敦煌壁画的画法,创作了一幅张大千式的印度舞蹈人物,这是画家间惺惺相惜的情谊。

  此后,叶浅予的中国画风格日益成熟,笔下的舞蹈人物线条流畅灵动,造型精准传神。印度天竺舞、敦煌飞天舞、傣族孔雀舞、蒙古族盅碗舞、凉山舞步……可以说,叶浅予的艺术,在变化中始终葆有自我的气韵。这种变化,不是随波逐流,而是开山探路。他笔下的舞者形神兼备,起舞之时,即是风景。

  创作,要有现代人的眼光

  在叶浅予的女儿叶明明的记忆里,父亲一生行旅,但对家乡始终赤忱。“每次离回桐庐的日子还早,他就开始把画具一件件整好,从不觉得旅途劳累,一踏上乡土就疾步迈上桐君山的石阶,那种兴奋欣喜的情绪,感染得我也放声高呼‘又回来啦’。”

  一幅33米长的山水长卷背后,是叶浅予对故乡的缱绻深情。从杭州六和塔起笔,一路延伸至梅城,古雅的青山绿水间,我们找到了工厂、公路、电站等现代意象。这是叶浅予历时五年创作的《富春山居新图》。

  600多年前,元代画家黄公望以一卷《富春山居图》传世,世人谓之“画中之兰亭”。1976年,叶浅予回到桐庐,脑子里沉淀着的山水情趣突然发酵。此时的富春江畔,长桥飞架,高坝截流,车轮滚滚……眼前景象已与古人所见大不相同。

  当年,叶浅予就完成了第一稿,笔触细腻,构图严谨。但是他对此稿并不满意。叶明明记得,父亲画《富春山居新图》时,常常念叨:“一定要跟古人有一点区别,要有现代人的眼光。”

  最终,三易其稿,《富春山居新图》把桐君山、严子陵钓台等桐庐地标放在了画卷最中心。“古代山水画,通常用青绿两种颜色来表现河山。而《富春山居新图》色彩很丰富,赤橙黄绿青蓝紫。”王丽洁解释,这象征着时代发展的欣欣向荣,具有强烈的时代特征。

  叶浅予创作的《富春人物画谱》同样与桐庐有关,这是他用百幅速写,汇聚成一本活色生香的故乡风情图。

  其中的《十六回切》,叶浅予以简笔速写,把桐庐传统家宴“十六回切”的烟火气跃然纸上——三五好友,围坐八仙桌边,品尝满汉全席。叶浅予一生只品尝过三次“十六回切”。这寥寥数次的味觉体验,化作他难忘的味蕾印记。

  “8年前,我就是看了这幅画,萌生出回桐庐开糕点公司的念头。”如今已是“十六回切家宴”杭州市级非遗传承人的沈陈指着画中的糕点说,“现在,麻酥糖、糖枣头、豆沙酥等传统糕点,老师傅们还保持着原来的制作手法,但口味、花样更多了。”

  在家乡的那些日子,叶浅予身边总有孙女叶蔚宁陪伴。俩人一起吃西瓜,喝汽水,也会在作画时,让叶蔚宁在一旁观看学习,时常讨论。“爷爷常告诉我,艺术即生活。”叶蔚宁回忆道,“画画,就是捕捉日常里的瞬间,或许只是一个小场景,却能一下子击中人心。”

  创作《富春人物画谱》时,叶蔚宁经常跟着叶浅予外出采风。高一那年,两人漫步桐庐街头,看到一家餐馆打出“停车吃饭住宿”的招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叶浅予马上掏出速写本,飞快勾画起来。不久后,叶蔚宁便看到了那幅题为《停车吃饭住宿》的成稿。画中,戴着时髦墨镜的游客、正高声吆喝的厨师、吃得酣畅淋漓的食客,都被线条勾勒得活灵活现。笔法简练,却把商品经济初起时那股独特的烟火气,牢牢定格在纸上。如今再看这幅画,依然余韵悠长。

  晚年,叶浅予把珍藏的名人字画、个人画作精品和珍贵藏书捐赠给桐庐,家人后续也捐赠了诸多作品。

  30年前,按照叶浅予的遗愿,他的骨灰被安葬在桐君山麓,让富春江的水流、桐君山的山风日日陪伴这位游子。如今,叶浅予的艺术精品齐聚一堂,还将从浙江出发,沿着他的艺术足迹走向全国。这不仅是家乡人对这位艺术大师的深情回望,也是“浅予风范”的艺术精神穿过岁月,照见当下。

  “乡音未改白发归,魂系富春桐君怀。”一如富春江的流水从未停歇,叶浅予的故事也将在故乡长久地流传。

  【延伸阅读】AI为艺术打开新大门

   记者 王柯宇

  在“浅予风范”叶浅予艺术巡展首展上,有一位特别的观众——中国工程院院士潘云鹤。

  说特别,是因为这场重逢源于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相遇。1960年,潘云鹤考入杭州艺专美术系,那时,他常常在美术教室里,临摹叶浅予的速写作品。穿行在画作前,潘云鹤对叶浅予的笔墨和朋友圈如数家珍。

  速写,是在极短的瞬间里,精准捕捉人物的动态,让生命的张力跃然纸上。通常,速写的功底有多深,作品的呈现就有多出众。“叶浅予是中国速写的先行者,他下笔既准且妙,对我影响很深。”潘云鹤说。

  正是这段美术生经历,让潘云鹤日后在人工智能领域拥有一种独特的艺术感知。

  此后,他从同济大学建筑系学生,到成为中国首批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生,一次次跨界不断拓宽着视野,他也敏锐地意识到:机器不仅要会逻辑推理,更要学会像人一样“看懂”世界。

  科学与艺术并非两条平行线,而是可以相互融合、共同发展。潘云鹤始终致力于推动用AI搞创作,在1979年,AI远没有成为时代热词,他便研制出“智能模拟彩色平面美术图案创作系统”。

  这次展览,一块屏幕引起了潘云鹤的注意。策展团队利用AI技术让画中人物动了起来:跳孔雀舞的舞者抖翅开屏、印度舞者手捧鲜花摇曳、苗族少女迈着碎步踏青……

  “让中国画的静态线条动起来,技术难度远超油画。现在能呈现出这个效果,已不容易。”不过,潘云鹤也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小瑕疵,印度舞者跳献花舞时,动作线条显得生硬,“如果没有海量训练,AI生成的动态线条难免不协调。”

  相比油画,为何中国画在AI处理上难度更大?一个主要原因是中国画强调书法用笔,一笔之中有提按、顿挫、疾徐,这使绘画超越形似,进入写意境界。

  “油画讲究色块、光影、质感,这种基于现实特征的表达,是AI所擅长学习的。”潘云鹤解释,而中国画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它的笔法、虚实、意境等大为写意的东西,恰恰是灵魂。目前的AI,还很难消化这套体系。

  这也是科学与艺术融合的核心:艺术不只是形式,更是思维。让AI学会形象思维,才能让它在创作中不只是“复制”,而是真正“表达”。

  潘云鹤的思考,早已触及这一命题。2017年,他提出人工智能2.0“跨媒体智能”的核心构想:“未来的人工智能,一定要加上一个形象思维的‘大脑’,让人工智能在基于符号和逻辑的语言知识之外,也学会表达与处理视觉知识、听觉知识等跨媒体多重知识。”

  如今,“跨媒体智能”的风,已吹至眼前。AI大模型已应用至文化创意领域,AIGC正在重塑文艺创作与设计的效率边界,甚至催生产业形态的深层变革。

  “我们正在开发一个用人工智能来辅助创作专业级别的油画平台,下一步计划扩充算力资源,未来向大家开放。”潘云鹤表示,全民参与文艺创作的时代,正从梦想照进现实。

  在他看来,叶浅予的中国画,非常具有创新性,“这样的创新精神,是我们需要学习的。”人工智能与文化的深度融合,正为艺术打开一扇新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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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画家责任编辑:叶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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