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下午5点，建国北路的一家水果店门口，刚接完孙子的周素芳盯着价签犹豫着，她看着店门前的19.9元每斤的芒果凤梨又对比了一下店内9.9元每斤的金钻凤梨，两者相差10元每斤。站在旁边的店员立刻凑过来：“阿姨你放心，这个是新培育的水果，是芒果和凤梨杂交的，既有芒果香又有凤梨甜，今天最后一天活动，不买就没了。”看着孙子馋得舔嘴唇，周素芳最终挑了一个，付款32元。
然而周素芬并不知道，这种被称作“芒果凤梨”的水果，其正式品种名是“台农23号”，是黄金凤梨和蜜宝凤梨的杂交后代。生物学上，芒果属于无患子目，凤梨属于禾本目，从分类阶元的“目”级就已经分道扬镳，存在天然生殖隔离，连自然杂交都做不到，更别说什么“混血新品种”，跟芒果连堂兄弟都算不上。
实际上，在线上线下，用“水果＋水果”命名的现象正愈演愈烈，众多长相有细微差别的水果被商家冠以“水果中的爱马仕”“珍馐”等称号，转身成为高价水果。本周，记者走访了杭州12家线下水果店、3个生鲜批发市场，以及7个主流电商、直播平台的水果销售区，发现不少在售的“网红水果”，都顶着个和真实品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新名字。
A 熟悉的水果，陌生的名字
在城南的一处水果批发市场外围，不少水果小商贩正在叫卖。一家名为“宋爵”的水果店里，一种外观和中型小番茄类似的水果摆在店门口。店主向顾客推销：“这在北方叫做车厘茄，口感酸酸甜甜，20元一斤。”
记者在店内停留了约二十分钟，观察到有三位顾客询问这种“车厘茄”。其中一位中年女性顾客问：“这和普通小番茄有什么区别？”店主回答：“品种不一样，这是北方品种，口感更好。”但当记者追问具体是什么品种、产自哪里时，店主含糊其辞：“就是北方来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好吃。”
和车厘茄一样受欢迎的还有店内一款与葡萄类似的水果。店主不断对询问的顾客介绍，这种叫茉莉香籽，口感甜爽，25元一斤。
记者观察到，这串水果外观上与常见的提子无明显差异，颗粒饱满，紫红色，表面有一层白霜。店主向另一位顾客介绍时称，这是新品种，茉莉香的，和普通提子不一样。但当顾客问“哪里不一样”时，店主只是重复“口感不一样，你尝尝就知道了”。
城北的情况类似。在一家水果店里，负责人正在给顾客挑选的水果削皮。“这是今年最后一批芒果凤梨，再上市就要等到冬天了。”这种水果外观像凤梨，但商家宣称它带有芒果的香味。负责人向顾客介绍：“这个是新品种，芒果和凤梨杂交的，有芒果味，很好吃。”记者观察到，这种“芒果凤梨”外观上与常见的黄金凤梨相似，但标签上只写了“芒果凤梨”四个字，并未标注品种正式名称。
实际上，给水果随意改名的情况并不罕见。在一家连锁水果店，记者看到了“草莓芭乐”的标签。外观上就是普通芭乐（番石榴），但标签上写着“草莓芭乐”，售价每斤18元。在另一家水果店，记者看到了“冰糖心小番茄”，售价每斤22元。店员同样以“这是新品种”来推销这款水果。
一位在水果行业从业十余年的批发商透露，“这些改名的水果，大多数不是什么真正的新品种。有些是老品种换了个名字，有些只是同一个品种的不同叫法。但换个名字，就能多卖钱，消费者又分不清楚，商家当然愿意这么干。”
在黑猫投诉平台，类似投诉并不少见。一位消费者投诉：“买的‘蓝莓葡萄’，收到的却是颜色和品种明显不符的普通紫葡萄。”另一位消费者称：“直播间卖的无籽‘蓝莓葡萄’，实为个个有籽的普通葡萄，虚假宣传。”
记者在黑猫投诉平台以“水果 虚假宣传”“蓝莓葡萄 投诉”为关键词进行搜索，发现相关投诉超过200条，时间跨度从2023年至2026年，涉及多个网购平台、外卖平台、直播平台。这些投诉有一个共同特点：消费者购买了带有“新奇名称”的水果，收到的却是普通水果，或者与宣传描述严重不符。
B 所谓“新品种”，其实是旧酒装新瓶
而线上热销的“小糖丸西瓜”，其正式品种名称是“苏梦6号”。 这款水果由江苏省农科院淮阴研究所培育，属小型西瓜中的“苏梦”系列（同系列还有苏梦7号、苏梦8号等）。记者在江苏省农科院官方网站的“成果展示”栏目中，查询到了“苏梦6号”的官方品种介绍：“苏梦6号属小型西瓜品种，单果重约1.5公斤，皮厚约0.3厘米，中心糖度12-14度，边糖9-11度，可徒手掰开。2019年通过江苏省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审定，审定编号：苏审瓜20190007。”
这一特征描述，与商家宣传的“小糖丸西瓜”“皮薄如纸、徒手可撕”完全吻合。但商家在所有的宣传物料中，均未提及“苏梦6号”这一正式品种名，而是统一使用“小糖丸西瓜”这一营销名称进行销售。
记者在某电商平台分别用“苏梦6号”和“小糖丸西瓜”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得到了两份截然不同的价格数据，搜索“苏梦6号”，共出现商品链接17个，每斤价格区间为4.8元至6.2元，平均价格为5.7元/斤；搜索“小糖丸西瓜”，共出现商品链接43个，每斤价格区间为8.9元至15.8元，平均价格为11元/斤。使用营销名称“小糖丸西瓜”搜索的产品均价，是使用正式品种名“苏梦6号”搜索的产品均价的1.93倍。
类似的价格翻倍现象，在“芒果凤梨”身上同样存在。记者在电商平台搜索“台农23号凤梨”，出现商品12个，均价为9.8元/斤；搜索“芒果凤梨”，出现商品38个，均价为19.9元/斤。营销名称产品的均价是正式品种名产品均价的2.03倍。
记者在调查中，曾试图就此问题采访多位水果批发商和零售商，但大多数受访者拒绝了记者的采访请求。只有一位在杭州果品批发市场经营了12年的批发商坦言，水果名字好听，能卖高价。这位批发商说，“比如说，你摆一车‘台农23号凤梨’，老百姓不认识，问的人少，买的人更少。但你摆一车‘芒果凤梨’，大家觉得新鲜，愿意尝尝，价格也能往上提。再比如‘小糖丸西瓜’，名字可爱，适合在直播里卖，小姑娘喜欢。但你说‘苏梦6号西瓜’，谁记得住？谁愿意买？”
农学院专家介绍，消费者需要明确的是，跨物种杂交在农业技术上极为困难，更不是商家随口一说就能实现的。大多数所谓“混血水果”，都只是已有品种的别名或营销名称。真正的新品种培育，需要经过多年的选育、试验、审定，不是随便取个名字就能算数的。杭州农业专家也表示，新品水果的培育难度要高于蔬菜，有些水果的培育时间甚至达到30年，短时间内大量新水果露面的可能性非常低。
消费者在购买水果时一定要查看3个关键信息。一看标签中有无“正式品种名”，以“芒果凤梨”为例，若只标商品名，找不到类似“台农23号”这样的品种名，就可能是营销噱头；二要关注育种或登记信息，农业农村部数据库中可查询到相关信息的才是真品种；三要牢记，绝大多数杂交发生在同科同属植物间，跨科杂交基本是虚假信息。
C 随意给水果命名，已经违反了相关法规
记者查阅《中华人民共和国植物新品种保护条例》了解到，植物新品种的命名应当符合一定的规范，不得使用对品种特性容易引起误解的名称。
根据《农业植物品种命名规定》，一个品种只能用一个中文正式名，禁止误导公众认为与另一物种有关，禁止夸大宣传或仅用数字或字母命名。《中华人民共和国植物新品种保护条例》同时要求，品种名不得误导特征、特性或育种者身份。《新鲜水果包装标识通则》还规定，每个包装需以易读、牢固的方式在其外面的同一侧显示产品特征信息。如“红富士”是品种名称，“苹果”是产品名称。这意味着，商家在销售水果时，应当标注产品的真实属性名称，而非营销化的别名。此外，将于2027年3月施行的《食品标识监督管理办法》更是进一步规范食品标识标注，规定预包装食品标签应当标注反映食品真实属性的名称，不得欺骗、误导消费者。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3月14日发布的《食品标识监督管理办法》明确规定，食品标识不得标注“以欺骗、误导、夸大等方式作虚假描述”的内容。
但现实中，部分商家并未遵守这些规定。消费者在这种情况下，难以获得充分、准确的产品信息，也就难以做出理性的购买决策。细究一番还会发现，这种“改名”现象的背后，既有商家的营销冲动，也有平台监管的缺失。网购平台和短视频平台作为销售渠道，对商品信息的真实性负有审核责任。
杭州骏业律师事务所律师孙唐介绍，商家如果故意使用误导性名称进行宣传，使消费者产生误解并购买，可能构成虚假宣传。消费者可以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要求赔偿。“但现实中，大多数消费者在发现被骗后，往往选择算了。不少人觉得投诉太麻烦了，而且也就几十块钱的事，懒得折腾。这也让商家产生了侥幸心理。”
但长期来看，这种“改名”营销，损害的不仅仅是消费者的权益。一位农业专家表示：“这种随意取名、误导消费者的行为，最终会损害整个行业的信誉。消费者一旦发现被骗，就会对所有‘新品种’产生怀疑，真正的好品种反而卖不动了。”
■记者手记：
“张冠李戴”何时休
从“芒果凤梨”到“小糖丸西瓜”，从“车厘茄”到“蓝莓葡萄”，商家们凭借好听的名字和高出一截的身价，就能让滞销水果成为“网红”。这不仅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更将国家相关规定置于脑后。
商家愿意冒险，平台监管缺位是重要原因。记者调查发现，外卖平台、直播平台上销售的水果商品链接，大多仅标注营销名称，不标注正式品种名。平台对商品信息真实性的审核，存在明显漏洞。一家平台客服在记者询问“芒果凤梨”的品种标注规范时，表示“只要商家上传了营业执照和产品信息，我们审核通过就可以上架”，并未对品种名称的准确性提出任何要求。
事实上，针对品种命名乱象，法规并非空白。《农业植物品种命名规定》明确禁止易使公众误认为品种来源于另一品种或与另一品种有关联、实际并不具有联系的情形。即将于2027年3月施行的《食品标识监督管理办法》同样规定，预包装食品标签应当标注反映食品真实属性的名称，不得欺骗、误导消费者。问题在于，有法可依之外，还需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消费者权益保护部门和农业主管部门应主动作为，加大对虚假命名和虚假宣传行为的查处力度，让违法成本真正高于违法收益。
消费者需要更多知情权。商家需要更多自律。平台需要更多监管。而这些，不是靠一个“新名字”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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