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宁波秀水街历史文化街区在历经多年修缮后正式开街。老街保留历史肌理,引入新消费业态,开街首月即吸引大量市民游客,成为城市更新中重拾“附近”温度的一则鲜活注脚。
然而,并非所有城市空间都能像秀水街一样重拾烟火气。近年来,“附近的消失”成为城市社会学的热门议题。身处高密度、快节奏的现代化都市,人们居住距离更近,人际联结却愈发疏远,邻里陌生、社区疏离、线下生活质感下降,成为普遍的城市生活困境。
现代化是否必然带来“附近”的消失?网红城市热潮能否重构社区烟火气?线上社交能否替代线下邻里关系?如何重建有温度、有归属感的城市“附近”?
我们特邀两位长期深耕城市研究的学者——国际城市战略发展中心(ICS)总干事、国家信息中心国际信息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秦刚,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于海,以对谈形式,共论现代城市的人际困境和破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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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消失”的不是空间,是温度
记者:当下大众普遍感慨“附近消失”,在您看来,这一现象的核心本质是什么?高度现代化的城市生活,是否让普通人的生活丢失了质感?
秦刚:大众讨论的“附近消失”,从来不是地理空间的消失,而是邻里关系、社区联结、线下社会生活的消退。我们日常的居住空间、街区配套依然存在,但维系人与人交往的社会纽带、邻里场景、日常互动正在慢慢弱化。
这并非现代化的固有弊端,主要源于两大核心因素。其一,数字技术重构了社交场景。智能手机与社交软件,让人们的人际交往从线下社区大规模转移至线上,形成了虚拟的“网络邻里”,人们不再依赖物理空间的面对面交流。
其二,是国内城市场景建设的短板。通过国际对比可以清晰发现,欧美、日韩等国家的城市,居民的线下邻里感、社区参与度远高于国内。我国城市发展长期侧重硬件更新、建筑升级,忽视了休闲、社交、文化、消费融合的社区场景打造,导致线下生活场景单一、互动载体缺失。
也正因如此,城市生活的质感持续下降。健康的城市生活,应当以线下真实场景为主、线上便捷服务为辅。而如今国人线上消费、线上社交成为主流,线下邻里互动、街区休闲、场景消费持续萎缩,城市生活逐渐失去烟火气与人情味。
于海:我从社会学理论层面补充解读,“附近消失”是现代性发展的典型特征。百年前社会学家齐美尔就提出,大都市的本质就是陌生化与疏离化,密集流动的城市人口,天然瓦解了传统乡村、熟人社会的粘稠关系。
我们必须厘清一个关键认知:消失的不是空间,是有温度的社会互动。过去的老式里弄、单位大院、四合院,空间共享性极强,邻里朝夕相处,社交密度极高。但这种关系是“过度粘稠”的,没有隐私边界,生活细节完全暴露,甚至会带来人际困扰与精神内耗。
现代化独门独户的住宅形态,让我们拥有了隐私、体面与独立生活空间,这是居住品质的进步。但我们也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公共互动空间缺失、邻里交流渠道断裂,物理社区完整,社会社区彻底空心化,这也是现代人生活质感缺失的核心原因。
(二)网红城市,是解药还是虚火?
记者:当下各地争相打造网红城市、网红街区,有观点认为,这是城市主动重建“附近”、助力青年线下社交的重要尝试,您是否认同这一观点?
秦刚:我高度认同,良性的网红城市建设,本质就是官方主导的城市“附近重建”工程,绝非简单的流量炒作。
2021年以来,国家大力培育国际消费中心城市,推动城市消费场景、新业态、新模式升级,核心目的不仅是拉动经济,更是补齐社区场景短板。社交与消费是深度绑定的,人们线下相聚、休闲游玩的过程,会衍生一系列消费行为;而丰富的街区场景、多元的业态布局,又能为陌生人相遇、交流、联结提供载体。
很多年轻人沉迷线上社交、畏惧线下交往,陷入独居、社恐、社交孤岛的困境。而网红商圈、特色水岸、文艺街区,为年轻人提供了低压力、松弛化的线下社交场景。
当然,网红只是阶段性形态,城市发展的终极目标是“从爆红到长红”。真正优质的城市更新,不能只停留在餐饮、打卡的浅层消费,更要融入文化、艺术、文体活动,兼具烟火气、书卷气与艺术气,才能真正稳固社区生态、重塑邻里联结。
于海:网红街区是适配当代年轻人社交习惯的创新探索。传统邻里交往多是被动、熟人式的捆绑关系,而当代年轻人需要可进可退、自由松弛、无捆绑的陌生社交。
网红街区、公共休闲空间,恰好提供了这种新型社交场景。人们可以随时驻足、短暂交流、参与公共活动,无需深度绑定,契合现代人对独立空间和轻度社交的双重需求。
但目前多数网红改造存在短板,场景同质化、文化内核缺失、公共活动单一,只能带来短暂流量,难以沉淀稳定的社区邻里关系。想要真正重建“附近”,必须从“流量打卡”转向“场景留人、文化暖心”。
(三)好“附近”长什么样?
记者:能否分享一些您心中优质的“附近重建”案例?什么样的社区,才是值得向往的“好附近”?
秦刚:国内已有不少成熟的实践案例。北京亮马河国际水岸风情带,依托河道资源改造升级,打造水上休闲、滨水观光、沿线商业等多元场景,将城市闲置水系,变成市民日常相聚、休闲社交的公共邻里空间,是城市核心区重建附近的典范。
北京隆福寺商业街的更新同样极具代表性,坚持文商旅体融合发展,保留老北京市井肌理,找回了城市记忆与邻里烟火气。而北戴河阿那亚社区,更是社区营造的标杆,不靠景观取胜,而是依靠常态化戏剧节、音乐节、艺术展等文化活动,持续激活人群互动,构建起完整的社区精神生活。
在我看来,优质的“好附近”有三重特质:有烟火气,满足日常休闲消费;有书卷气,承载城市文化底蕴;有艺术气,丰富大众精神生活,让人们愿意走出家门、主动联结、扎根社区。
于海:我更关注贴近民生的微更新案例。如今城市悄然兴起的二手旧货店、社区跳蚤市场、共享花园等小微场景,都是重建附近的有效载体。这些场景门槛低、接地气,能让居民慢下来、停下来、聊起来,在物品流转、公共共建中,实现陌生人的温和联结。
上海多个社区的共享花园改造,摒弃无序私占种菜的乱象,引导居民共同参与绿化营造、社区共治,在共建共享中重塑邻里羁绊。
真正理想的“附近”,讲究分寸感与平衡感:告别老社区过度粘稠的捆绑关系,也摆脱现代小区彻底冷漠的疏离状态。邻里之间不必亲密无间,但彼此亲和、彼此尊重,有偶遇的温暖、互助的善意、共治的担当,这就是最优质的现代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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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重建要靠“共治”与“松弛感”
记者:大众对优质“附近”的需求持续攀升,这是否对城市运营者提出了更高要求?未来该如何系统重建城市邻里生态?
秦刚:重建“附近”,已是新时代城市治理的核心使命。城市运营者要跳出“重硬件、轻人文”的传统思维,做好规则制定者、秩序维护者、场景引导者。
一方面,要优化公共空间包容度,适度放宽街头演艺、文艺展演、群众文体活动的管理门槛,让公共空间充满人文活力,补齐城市艺术场景短板。另一方面,持续推进城市场景迭代,用新业态、新模式激活闲置空间、老旧街区,持续匹配大众美好生活需求。
同时要坚持政企联动,政府搭建平台、完善规则,市场主体深耕内容、运营场景,以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实现社区活力的长效延续。
于海:重建附近的本质是重建现代城市的社会连接,需要政府、市场、居民三方协同。
城市规划层面,要兼顾私密空间与公共空间,在保障居民隐私的前提下,预留楼道共享、街区休闲、社区活动的互动场景,从空间设计上创造相遇与交流的可能。
治理层面,要引导居民建立新型邻里观,摒弃过度捆绑或彻底封闭的极端心态,形成“适度交往、松弛共生、共治共享”的邻里模式。
最后必须明确,线上社交永远无法替代线下真实体验。只有走出虚拟网络、拥抱真实社区,才能滋养健全人格、收获人际温暖,让城市真正告别冷漠,重归烟火繁盛、人情温热的美好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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