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吗?一颗海水珍珠,或许能挽救衰竭的心脏;一株海洋细菌,正对抗肺部纤维化;深海海藻,对帕金森病显示出药效。
最近,自然资源部联合省海洋经济发展厅,在舟山办了一场海洋产业投融资路演,记者在现场见到了不少产自海洋的“瓶瓶罐罐”。

记者 胡静漪 摄
活动现场,中国工程院院士肖伟在主旨演讲中这样介绍:高盐、高压、低温、黑暗等极端环境,催生了结构新颖、活性独特的海洋化合物,在抗肿瘤、抗菌、免疫调节、神经保护等领域,具有独特药理作用。
它们深埋价值,是一座有待挖掘的新药开发宝库。
今年5月,我国首部支持海洋生物医药产业的政策文件——《关于加快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出台。2025年,我国该产业增加值达到996亿元,目标到2030年突破1300亿元,力争有多款创新药上市。活动现场,省海洋经济发展厅还发布了浙江海洋药物和生物制品产业发展指引。
研发新药有多难?业界有“三十定律”:耗时10年,成功率不足10%,耗资10亿美元。“打捞”自深海的成果要走进药房,得过几关?

肖伟院士带来主旨演讲。省海洋经济发展厅 供图
全球新药研发遇瓶颈
海洋生物成破局关键
严阿婆今年有个心愿,去外地看看新生的重孙子。可腿脚不便,4个多钟头的车程,一直没能成行。
她今年78岁,确诊帕金森病四年多。最早只是手抖、眼角和嘴角抽搐;第二年,弯腰、下蹲、过路沿,腿脚开始不听使唤。去年以来,摔跤越发频繁,还引发了全身疼痛。
像严阿婆这样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全国约有2200万人。随着老龄化加深,这个数字还在涨。一颗能更有效、甚至根治的药,是患者和家人共同的期盼。
但现实骨感。浙江诚意药业副总经理罗飞跃坦言:“现在的主流药物无法‘治本’,不能阻断神经退化,改善不了非运动症状。长期吃,副作用也会越来越大。”
四年前,诚意药业联合国内顶尖科研院所,找到一种叫“鲨鱼酸”的海洋天然化合物。早年间,它真的要从鲨鱼脑组织中分离提取,来源很受限,后来在海洋微藻和植物里发现了同款,这才让研发变得可持续。

神经酸系列。受访者 供图
如果能有效递送并穿透血脑屏障、抵达靶点,就能修复受损神经纤维和髓鞘,改善神经元细胞膜。眼下,这款神经酸系列“创新药”正在临床前药学研究阶段,已积累了动物安全性和药效试验的成功案例。如果一切进展顺利,距离上市还要多久?罗飞跃算了算:“全流程预计8到10年。”
其实,不少海洋药物已走进千家万户。
肖伟在演讲中提到,目前已有10余种海洋药物上市,头孢菌素、利福霉素用于抗菌、抗结核,我国首个海洋新药藻酸双酯钠守护心脑血管;还有全球首个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糖类药物甘露特钠,它们都来自海洋微生物或者藻类。
抗肿瘤也是核心方向之一。来自南极冷水域海藻的注射用BG136,是我国自主研发、国际首个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免疫抗肿瘤海洋新药,目前已进入II期临床试验。
眼下,全球新药研发正遭遇瓶颈,而人类对陆生药源的开发已日趋饱和,海洋生物成为破局的关键。
这一领域不仅是高附加值、技术密集的黄金赛道,市场空间巨大,更关乎国家战略安全——只有自主掌控“蓝色药库”,才能从源头化解新药技术“卡脖子”的风险。
根据全球海洋衍生药物市场的数据,生产方面高度集中,前五大厂商占据约85%的市场份额,以美国、日本、西班牙企业为主。消费方面,北美市场独占半壁江山,欧洲与中国紧随其后。
“我国海洋新天然产物发现数量连续多年位居全球首位。”肖伟在演讲中说,不过,高水平创新药、高端功能产品产出仍较少,和原料资源优势不匹配,研发面临着从深海资源获取到药物产出的巨大挑战。
药源供给、复合型人才稀缺
海洋新药研发难上加难
海洋新药研发,比普通新药更难。首要的“拦路虎”是药源供给——那些具有药效的活性化合物,获取之难超乎想象。
路演现场,浙江大学海洋药物研发团队带来一款“候选药”。它来自海洋放线菌,可以治疗肺纤维化和炎症性肠。
“海洋放线菌有着鲜艳色彩,橙色、紫红色或粉色,它是湿润黏稠的,就像一块果冻或软膏。”该团队负责人马忠俊介绍。
这样的海洋生物,要靠科考队员远渡重洋采集而来。

3万余株深海微生物菌种库。受访者 供图
马忠俊告诉记者,海洋学院工程团队自主研发的万米热液取样器,曾经随“奋斗者”号深潜器潜入海底万米的马里亚纳海沟。从深海带回的样本中获得的微生物超过3万株,从中分离出几千种化合物,建成了一座独特的海洋化合物库。
经过四年研发,他们找到了肺纤维化的致病机制,又从这个数据库里筛选出对应的海洋化合物——两者能发生特殊的化学反应,抑制致病蛋白的功能,有望更好地缓解、甚至治疗肺纤维化。
目前,已完成临床前药效重复验证:在小鼠模型中,30mg/kg给药剂量的治疗效果优于临床一线药物300mg/kg的治疗效果。剂量小、效率高,这正是理想药物的黄金标准。
要让研发提速,不仅要建数据库,还要掌握筛选技术。
浙江清华长三角研究院的刘晓军团队,瞄准的是心力衰竭。他们的灵感来自传统中医——珍珠粉的药用价值早有记载,比如治小儿惊厥、降血压。
怎么从海水珍珠中提取对应的多肽物质?过去,研发人员要手动做上万次高通量试验,就像神农尝百草。如今,团队建立了多肽数据库和AI筛选技术平台,用AI来做海量匹配,又快又准。

珍珠多肽数据库。受访者 供图
试验结果令人惊喜,同类药物需要半天到一天的时间,才能让心肌细胞的活力恢复30%—100%,而这款“候选药”只要4小时,恢复率高达225%。
从这两个案例可以看出,没有强大的“后台”技术储备,研发海洋新药几乎寸步难行。
“深海取样需要昂贵的科考船、深潜装备和专业团队。人工繁育需要复刻海洋环境,培养技术并不成熟。人工合成的话,化合物的结构新颖复杂,技术难度也不低。”马忠俊说,天然和人工两头受阻,导致海洋新药研发的来源稀缺。
此外,复合型人才断层同样棘手。这一领域迫切需要精通海洋生物学、药物化学、药理学乃至人工智能的跨界人才,而高校院所的人才输出仍难以满足需求。
周期长、风险大、“烧钱”狠
谁来为研发买第一单?
“发现”只是个开始,每一款海洋新药,都要走过“九死一生”的独木桥。
从靶点确认、结构解析,到不同批次的质量一致性问题,每一关都可能折戟。有些药物虽有效,却难敌同类竞品,或在统计学上不显著;即便闯入临床试验,又可能发现毒性、副作用太大。任何一个环节卡住,前期投入都会归零。
周期长、风险大,“烧钱”二字,是创新药研发的现实问题。资本天然“避早避长”,谁来为“蓝色药库”的研发买第一单?

省海洋经济发展厅 供图
路演现场,马忠俊和刘晓军先后登台,带着成果,更带着账本。
马忠俊这边,前期已投入了500多万元——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省“领雁”项目、企业课题,多头筹款。今年,他希望在各方支持下,联合企业临床团队,启动临床试验。“临床阶段,资金需求从千万级直奔亿级,必须找到社会资本合作。”他表示。
刘晓军也有清晰规划:半年内完成早期临床前验证,一年推进大型动物研究,再半年推动申报临床试验。两年内首轮融资2000万元,之后再考虑临床试验阶段的投入。
“我们希望年底前找到资金,计划释放股权20%,和投资人成立一家新公司。或者投资人直接资助新药研发管线建设,以共同研发合同的方式约定收益占比等。”他说。
不过,资金需求和供给之间存在着错配。
浙江工业大学药学院教授王鸿告诉记者,风险投资和私募基金面临5至7年的存续期,而海洋新药需要十年以上的持续投入。资本更愿意重金押注风险可控的临床后期,并不愿涉足早期研发和成果转化阶段。
这形成了恶性循环:越是原创性的研究,越难获得资金青睐;而资本越集中于后期,前沿产品的“难产”就越发严重。

杭州打造中国医药港,成立“政产学研医金”联合体。图源 钱塘发布公众号
尤其是中试,既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又缺乏商业化前景作为融资背书,恰好卡在“避早”与“避长”的交汇点上。大量科研成果因此止步于论文,科研和产业之间的“死亡谷”也就格外深。
再看金融体系,科创板第五套标准不设业绩要求,但“40亿元估值”的门槛对早期项目来说依然较高,“阶段性成果”的门槛也把纯研发型企业挡在门外,针对海洋生物医药细分赛道的支持还不够“硬”。
融资渠道各有局限,破局之道或许在于“组合拳”。
我国发布的首部支持性文件《关于加快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形成符合产业特点的股权、债权、保险组合机制”。
业内人士向记者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股权融资“打头阵”,引入风险投资或产业基金作为“耐心资本”长期陪伴,支撑早期研发;债权融资“跟得上”,解决产业化阶段的流动资金需求;保险与担保“兜住底”,为关键研发失败风险提供保障。
用“组合拳”支撑项目全生命周期,为解决资金难题带来了新的希望。严阿婆们用上新药的那一天,也许更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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