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人争着来“拼田田”

村民使用“自然农法”种地。

记者邹冠尔（左）、郑亚丽（右）体验种豆角。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浙江在线7月30日讯（记者 郑亚丽 邹冠尔 通讯员 陈文龙）位于安吉县孝丰镇最北端的白杨村，5年前还是个“空心村”，如今村子迎来了高光时刻——这里的大米一公斤能卖近60元，沪杭宁的城里人争着来村里“拼”块地。

　　改变，得益于2021年的一个决定——养土。村里把土地集中在一起，没有招商引资，反而开始打造一个可持续的产业。他们通过“自然农法”种植模式，用有氧堆肥替代化肥，每年光是“养土”的投入就有60万元。1900多天的坚持，让白杨村的土壤有机质含量从2020年的1.3%提升到了如今的3.8%以上。

　　一个资源禀赋并不算出众的偏远山村，凭什么把土地里的作物卖出了高价，又如何通过土地撬动村里一二三产融合发展？近期我们前往现场探访。

　　稻壳堆肥自然发酵

　　车子拐进白杨村时，是上午10时许。毛竹山、茶园、稻田层层叠叠地铺开，绿得晃眼。

　　走在村里，我们发现，游客离开时手里都会拎上几袋大米。上前一问，原来是村里种出来的大米，一公斤要56元。

　　“这比市面上普通大米贵了不少啊！”看我们惊讶，游客倒是坦然：“这是村里‘自然农法’种出来的大米，我们在餐厅吃过，又香又糯，值得买！”

　　听闻我们的对话，村里的宣传委员方健卓提议我们去田里看看。到了一片豆角地，四五位阿姨扛着锄头正在刨一排排土坑。田埂边堆着一大摊深褐色的东西，凑近了闻到一股草木灰特有的味道。

　　“稻壳堆的肥，自然发酵的。”方健卓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铺在地里能闷杂草，慢慢给土加肥力。”

　　我们也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土。那种触感很特别——能感觉到湿润，轻轻一捏能成团，手指一碰又散开。

　　方健卓告诉我们，2020年，土不是这样的。和许多乡村一样，年轻人外出务工，留守老人没精力料理土地，不少农田改种茶叶，长期依赖化肥农药，土壤板结、肥力下降。那时候测过一次，土壤有机质含量只有1.3%，土硬邦邦的，翻地都费劲。

　　2021年，村里做了一个在外人看来有点“笨”的决定：推行“自然农法”——不用化肥、不打农药。草靠人工拔，虫子靠人工抓。肥料就用稻壳、麦麸、草木灰和畜禽粪便，堆在一起自然发酵。每年光养土就要投入60多万元。

　　说着，方健卓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检测报告，我们凑过去看：现在村里土地的有机质含量普遍到了3.8%以上，重点区块甚至达到了5%。“这个数字什么概念？”我们问。“可以媲美东北黑土地。”方健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

　　土养好了，种出来的东西也值钱。现在，村里年产绿色粮油蔬菜20多万公斤，光伴手礼一年就能卖出1.5万份，产值超过150万元。

　　市民认领村民代管

　　走过豆角地的另外一边，我们注意到，田埂边立着一块块浅绿色的小牌子，格外显眼。

　　走近一看，每块牌子上都写着名字：上海张××、杭州李××、南京王××……后面还跟着一个数字——“20平”“30平”。

　　“这是什么？”我们蹲下来，查看这些插在地头的牌子。

　　“拼田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们回头，是村里的副书记王亚男。

　　她走到一块写着“20平”的牌子旁边，拍了拍牌子上沿：“土地养好之后，很多游客看中了这里自然无公害的种植环境，想拥有一块自己的地。今年初我们就推出了这个项目——299元认领20平方米，399元认领30平方米。村里代种代管，全年保底产出35公斤当季蔬菜，分批快递到家。”

　　“这不亏吗？”站在田埂上，我们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35公斤蔬菜加上快递费，成本差不多就要这个数了。

　　“亏啊。”王亚男笑了一下，“但你看！”她指了指远处那些牌子，“那些都是跟白杨村有了连接的人。他们隔三岔五在群里问菜长得怎么样了，有人还专门开车来，就为了看一眼自己那块地。”

　　说着，她掏出手机，点开“拼田田”微信交流群递过来。我们接过来低头翻看，只见群里消息跳得飞快，农场负责人时不时发一段采摘视频：“摘黄瓜咯”“包菜长成了，要吃的报名啦”。下面群友的回应一条接一条：“我要5斤黄瓜”“地址我发你”……

　　王亚男一边打理地里的蔬菜，一边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有个上海客人，第一次来白杨村吃饭，觉得“菜的味道跟城里不一样”。后来了解到是“自然农法”种出来的，当场认领了100多平方米。再后来，他把公司团建也放到了村里，住民宿、吃农家菜、买农产品，“一条龙”全在村里解决了。

　　“今年5月，我们又推出了升级版。”王亚男说，“在村里住民宿、在‘土地研习社’餐厅吃饭、买农产品，满899元就送1平方米土地。这块土地一年大概产1.5公斤蔬菜，量不大，但游客们却很买账。”

　　“拼田田”项目迅速点燃了众多城市家庭的田园热情。截至目前，已有来自上海、杭州、南京的30余户家庭、上百人次报名参加。如今，每逢节假日，带孩子下田耕作，已是白杨村里人气最旺的亲子活动。

　　想到游客们吃的正是这里产出的蔬菜，我们果断加入种菜队伍。一人用铁锹刨坑，一人往坑里放种子。土质松软，我们种起菜来一点也不费力，一脚轻轻把铁锹踩下去，就能挖出一个手掌深的坑，放进去两三粒种子，再轻轻掩埋，就完成了。如此反复，几分钟就种好了一垄豆角。

　　土地变成一根“引子”

　　午饭后，方健卓带我们在村里逛悠。他说，白杨村养土6年，土地的价值已经不光是种出东西，而是变成了一根“引子”，把民宿、餐饮、研学、农业串在了一起。

　　他开着观光车，带我们从村口向村里开，先后路过仲夏Dream、春风谷帐篷等特色酒店。在村里的幼儿园，我们碰到了正在集合的研学团队。方健卓说，村里的“自然农法”种植、乡野市集等，每年都会吸引很多研学团队。

　　路过一个废弃的涵洞口时，他停车带我们走进去——一股凉意瞬间扑来，像进了天然冰箱。洞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阴凉湿润。

　　“这里常年18摄氏度左右。”他说，“原来是个废弃涵洞，我们把它改造成了酒窖。”我们往里走了几步，看到洞壁两侧码着一排排酒坛，有的坛口封着红布。原来，村里卖不完的大米，酿成烧酒存进来，游客可以买了酒存在这里，下次来喝。

　　“陈米呢？”我们问。“找代工厂做成沐浴露和洗发水等产品。”他开车带我们去运营中心，展示台上摆着一排大米洗发水、大米护发素等产品。我们拿起一块手工皂凑近闻了闻——没有浓烈的香精味，只有淡淡的米香。

　　旁边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些产品原来是给民宿用的，客人用了觉得好，要买了带走，现在就变成村里的特产了。

　　从运营中心出来，我们碰见了村民程凤佳。她带着锄头正要去地里种菜。我们上前聊了几句，得知她以前在外面打工，现在是村里农场的管理员。“哪个地块适合种什么，我都清楚。”她拍了拍锄头把，“在家门口种菜拔草，帮游客管理菜园，一个月几千元，比外面打工踏实。”

　　方健卓说，现在村里不少村民，农忙时都会来帮忙种种菜、拔拔草，在家门口就把钱挣了。

　　看着程凤佳骑着电动车沿着田埂远去，我们忽然意识到村庄的活力——这里资源被盘活、游客不间断，村民安居乐业的同时还能挣点外快。

　　往回走的路上，方健卓告诉我们一组数字：2020年，白杨村集体经营性收入是56.3万元；2025年，这个数字突破了400万元，村民人均收入达到5.65万元。

　　从一捧土开始，到一片田，再到一个村庄。白杨村的“养土”实验效果如何？这些来玩的游客、田里树立起的牌子以及流动起来的资源，已经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