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 跟着国际船员亲历“浙江8小时”

　　正午时分，舟山六横岛，码头上烈日当空。

　　外籍船员法维和阿卜杜勒，沿着舷梯一步步往下走。身后是几十米高的巨轮，脚下是陌生的土地。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一趟简单的下船，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国。

　　他们所在的“AL JURF”号货轮刚在韩国结束上一个航程，几天前来中国维修保养。半个月后，它将载货奔赴海外。这里属于世界第一大港宁波舟山港——每年，有超过50余万人次的国际海员跨境流动，他们维系着全球贸易的生命线。

法维（左）和阿卜杜勒（右）坐上接驳车。记者 沈晏 摄

　　外轮靠泊和装卸要经过层层查验；而在海上颠簸数月的船员，想下船接接地气，有时却比较难。

　　今年5月和6月，宁波和舟山相继发布外籍船员下地及进出港便利服务通告，落地情况如何？最近，我们跟随法维和阿卜杜勒，亲历了他们在浙江的8个小时。

　　把“卡”在码头的人，接出来

　　我们的第一站是舟山六横“船员驿站”。门前一辆七座商务车，张贴着“Seamen Club”，专为下地船员服务。

　　“昨天接的电话，下午2点，两位坐车。”驿站负责人孙会告诉我们。

　　根据船代的资料，法维35岁、阿卜杜勒50岁，他们供职于阿联酋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下属的船公司，那是中东地区最大的物流航运公司。

　　几天前，“AL JURF”号靠泊在舟山中远海运重工有限公司的5号码头。

　　“我们每天和中方工人协调维修工作，我负责技术管理和协调，不用亲自动手。”法维后来和我们说，他的职位是大副，相当于这条船的“二把手”。阿卜杜勒是“老轨”，也就是总管技术的轮机长。

停靠在舟山六横岛的船舶。记者 胡静漪 摄

　　六横“船员驿站”就在船厂大门对面，但进厂区、上码头、开到船边，最远将近十公里。

　　一路上，孙会聊起他的船员生涯：“以前我也是轮机长，最久在海上待过17个月。”船上不只有乘风破浪的故事，还有艰苦的记忆——甲板上晒脱皮，机舱里“蒸桑拿”，缺少新鲜蔬菜和饮用水，免疫力变差后，身上还会起湿疹。

　　长时间在海上漂，疲惫、烦躁挑战着船员的意志。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脚踏实地”，也是难得的休闲。

　　车开上码头，不同船型的货轮依次排列，船身上印刷着阿拉伯语、俄语、韩语的船名——舟山是全球主要修船中心之一，占据全球20%的份额，也迎来了大批外籍船员。

　　这段路，困住了他们。

　　船上任务重，晚上得按时返岗，下地手续怎么办？港区进出是否繁琐？“而且码头大多偏远，尤其是功能型小岛，很少有网约车。”孙会说，“就算能打到车，进城区什么价？心里也没底。”这都让船员顾虑重重。

　　今年3月，六横“船员驿站”率先推出全岛免费接驳服务，已打通岛上各个港区、船厂和岛上“医食住行”的“关节”。每天下午1点到晚上10点，船员可以电话预约，从船边上车、去岛上任何地方。

这家驿站由舟山海事局、舟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六横管委会、六横镇、华洋海事等联合建设运营。记者 沈晏 摄

　　目前全市25个“船员驿站”，已经开通8条免费接驳路线——港口企业、修造船厂、船舶服务企业、政务部门都参与进来，“船员有需要、地方有条件，哪怕是个小房间、一辆小轿车，也是港口和城市的温度。”

　　此前，围绕船员下地上岸，多部门和宁波舟山港虽陆续出台过一些规定，但大多散见于各类安全通告、港区管理细则或企业内部制度中。“此次多部门联合发布的公告，正是要把这些零散的政策逐一掏出来、串起来，将船员下地出行从弹性执行、各自为政的模糊地带，正式纳入公开、统一、可追溯的制度框架之下。”宁波海事局船员管理处相关负责人说。

　　据了解，船员下地上岸往往面临多重客观因素制约。比如《国际船舶和港口设施保安规则》对进出港区人员有严格的身份核验和安保要求；危化品及重要民生物资码头因安全防范等级极高，往往限制人员随意流动；同时，有些码头面积庞大，泊位分散，靠步行几乎无法抵达港区出口；加之港口作业效率高，船员难有充裕时间离船上岸。这些现实难题，正是此次联合公告着力协调与破解的重点所在。

　　今年5月宁波海事、海关、边检联合发布通告后，宁波主要港口码头单位在泊位、门岗张贴相关公告，并附在《码头告船长书》后，让更多船员看得到、口口相传。到现在，已有45家单位的154个泊位响应。

　　比如，宁波北仑的港区离城区较远，接驳给出了综合方案：先由港口车辆免费送到港区门口，接着可以选择第三方社会车辆到北仑城区，并且明确单次最高收费。

　　“以前社会车辆报价在几百元不等，我们对接吉利出租车等商务车运营企业参与，推动信息更透明、价格更合理。”该负责人说。宁波还上线了“船员畅行”小程序，船员注册后，可以像电商平台一样比价，一键拨通电话或投诉反馈。

　　当然，在服务外籍船员的同时，上述服务也同步面向国内船员。

5月18日，海事、海关、边检等宁波口岸单位联合发布船员下地及进出港便利服务通告。图为船员观看张贴在北仑矿石码头的船员下地及交通服务公告。通讯员 连林怡 摄

　　让“跑”在路上的数据，快起来

　　除了法维戴了一副墨镜，两人默契地什么都没带。我们招呼他们上车，开到门岗，保安示意他们在行人通道上扫脸——闸机开了，就像本地员工下班一样。

　　原来，船舶靠港，就像出国要找“地导”。靠港前7天，船公司会联系宁波舟山本地的船代公司，通过他们向多个部门报告船、货、人的信息，相当于提前“打招呼”。

　　“以前，我们要跑海事、边检、海关，部门分散的话还得多头跑。”舟山可瑞船务代理有限公司船代小王说，“现在基本在线上，窗口也更集中、更快了。”

　　人还没到，数据已经跑在前面。两人的资料已经提前录入边检部门的临时入境系统，如今在宁波舟山港，出港靠扫脸，或出示电子许可，或凭“船员畅行”二维码——既方便外籍船员，又解决港区管理难。

　　在舟山惠群码头，服务还来到了码头边。下船几十米处，边检、公安、海关、渔政等多部门联合成立“远洋渔业综合服务中心”，外籍船员可以线下“一站式”办理通关手续。到去年底，舟山边检已经牵头建了7个类似这样的工作站点。

　　今年3月，宁波边检在大榭港区开设“抵岸工作室”，也把服务窗口迁到了泊位边。以前换班外籍船员办理登轮手续，要跑海关、边检两地，现在两部门现场一起办，全程压缩到10分钟。不光便利船员，还让船公司的非生产性等待时长少了三四成，节约了运营成本。

“抵岸工作室”内设了“夏日冰工厂”点位。宁波边检 供图

　　船员方便了，怎么守牢治安？

　　入驻服务中心的舟山市远洋共治中心民警拿出一副AI眼镜，“以前发生纠纷，最难的是查清外籍船员的身份。”

　　今年5月，他们打通船代、边检和公安系统的数据系统，戴上AI眼镜扫一扫人脸或照片，就能“看见”船员信息、船舶档案，还有船代联系方式。不光省时省力，还能让船员“无感”出入。

　　“coffee or tea？”回到六横“船员驿站”，一进门，志愿者就招呼起来。两位船员一人要了一杯咖啡，在休闲区落座。

　　在这里，华洋海事已投入200多万元，每天派驻4名志愿者，联合社会资源提供各类服务——除了交通，还有理发、就医、换钱、快递等，还吸引了一些单位主动上门。

　　“最近中国人民银行舟山分行联系我们，在各个驿站放了一批支付指南，指导他们换汇或用数字人民币。搭建平台，就是要汇聚各种资源。”舟山海事局船员管理处相关负责人介绍。

　　“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法维告诉我们，在全球各地，一些港口会把他们送到船员俱乐部喝酒、消费，但进城得自己找车往返。“船代提供手机和网络，支付用国际银行卡，语言靠翻译软件。”他说，最难的是“陌生”。

在六横“船员驿站”，记者和外籍船员、工作人员座谈。记者 沈晏 摄

　　孙会递给他们一份“六横生活通”——双语卡通地图，一面画着购物中心、学校球场、风景名胜等地标，另一面列出酒店、超市、医院和银行的地点、电话和营业时间。这将是他们探索这座海岛小城的“通关攻略”。

　　把“看”在眼里的中国，带回去

　　一番商量，他们打算去岛上最繁华的购物中心逛逛，我们也一路随行。

　　在华为门店，两人饶有兴趣地看了几款折叠屏。“中国品牌在我们国家到处都是，像比亚迪、吉利、捷途，还有小米。”法维来自亚历山大，那是埃及第二大城市和最大海港。

　　阿卜杜勒来自约旦首都安曼，29年的海航生涯，他到过广州、青岛、大连，还爬过北京长城。“在他们的时代，港口停留时间长，可以像游客一样访问很多国家。现在的问题是，太快了！”法维笑着说。

　　近些年，因集装箱船、LNG船等船型靠泊成本高，宁波舟山港依靠智慧化加持，装卸速度越来越快，现在往往不到24小时就走。而船舶修理因停留时间长，给外籍船员下地留出更多机会。

　　在六横岛的西北海岸，依次排布着中远海运、鑫亚船舶和龙山船厂三家跻身全球前十的修船厂。晚上10点，我们从城区返回，厂外夜市正红火。酒吧、烧烤摊等，挂着中英双语招牌，还有店铺用英文写着售卖电话卡、租赁电动车。

夜市的英语招牌。记者 胡静漪 摄

　　两人聊起，他们是差了15届的校友，都经历了5年制的航海教育。法维在2011年开始见习航行，4年就成了大副，未来可能当上船长，阿卜杜勒指了指脑袋，“他很聪明。”

　　“船员被国际海事组织IMO认定为航运业的关键工作者，也是移动的国际文化交流窗口。”宁波海事局船员管理处相关负责人说。海运撑起了全球80%的物流，即使是局部战争、极端气候、金融危机，依旧维系着贸易韧性，“我们呼吁更多部门和公众都来关心关爱船员这个群体。”

　　今年，宁波提出打造“船员最具幸福感城市”，舟山也在持续开展“十万海员in舟山”活动。在国际船员日、中国航海日和传统佳节，两地政府、宣传部门和涉海部门组织外籍船员上岸，体验民俗活动、游览风景名胜，认识浙江城市、了解中国文化。

　　“我们在大润发超市开辟出国际海员购物中心专区，在国际船员日那天邀请他们来逛逛。”该负责人说，“有位菲律宾船员，现场和老婆视频挑起了耳环和发夹，也有人买玩具、服装，说带回去既好用又实惠。这就是最朴实的国际传播。”

海员优选区。通讯员 连林怡 摄

　　未来，他们还有很多设想，比如，能否像高铁订餐一样，船员提前线上下单，靠泊后在船边收货、甚至送货上船？能否在船员异国换班时，在政务和交通方面开辟绿色通道，让他们尽快回国休假？

　　更重要的是，怎么在多个涉海部门和社会资源之间形成统筹？如果能实现自主性更高的“自由行”，海员经济、国际交流都会变得更加火热。

　　今年7月，新华·波罗的海国际航运中心发展指数出炉，宁波舟山再进一位，成为全球第六大航运中心。它评判的不光是港口吞吐量和码头基建，还关注航运法律、金融、服务等软实力。

　　当我们问为什么选择来宁波舟山港？阿卜杜勒说：“我们公司在阿联酋也有干船坞，但在这里和工人沟通愉快，一切都很方便。”

　　作为流动的“体验官”，他们带走的是对中国港口效率的记忆，传播的是浙江航运城市的温度。

　　一趟8小时的下地之旅，折射着大国大港的开放胸襟和竞争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