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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丨中国最后的火车集市,如何把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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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8/22
09:50:10
2026-08-22 09:50:10 来源:潮新闻 执笔 肖淙文 孟琳 祝旖波 通讯员 黎明瑶 李伟建 唐宇坤

  清晨6时,南溪河谷的天刚泛白,汽笛还未响起,白鹤桥站铁轨两侧已经热闹起来。

  云南省屏边苗族自治县的深山里,滇越铁路沿着蜿蜒的南溪河穿过白河镇。自百年前铁路开通,这里便逐渐形成“一站一集市”的独特人文景观。每周一清晨,白鹤桥站的铁轨两侧摆出数百个摊位,背篓靠着背篓,周边苗、汉、彝、壮、瑶等各族乡亲从四面八方赶来。

  菌子带着晨露,野菜沾着泥土,铁皮石斛、三七、砂仁等新鲜药材堆在麻袋上,菠萝蜜、荔枝、番石榴码成小山,鸡、鸭、鹅虽然脚上拴着绳,但还是时不时走动着,草绳串起的土鸡蛋挂在竹竿上——正是“云南十八怪”里的“鸡蛋串着卖”,勾勒出一幅鲜活的边地生活图景。

  历史长河中,中国众多铁路沿线市集逐渐消失,白河镇却将“火车集市”的传统延续至今。汽笛声声,“中国最后的火车集市”开市了……



  百年共生

  火车来了让一让,火车走了接着卖

  9时许,集市开始热闹起来,周边乡镇的各族乡亲穿梭其间。姑娘们从头到脚拾掇得干干净净,苗族姑娘头上的银饰在晨光里晃着细碎的光,壮族蓝布衫利落清爽。摊位上,叠放整齐的苗族百褶裙、绣花围腰、银饰头帕挂在竹竿上,外来游客路过时拿起衣服在镜子前比比,试戴缀满银泡的帽子……赶集的日子,宛如一场多民族共同参与的“T台秀”。

村民穿着苗族服装逛集市。 记者 祝旖波摄

  可一旦远处传来汽笛声,整个集市会瞬间切换模样。

  铁路工作人员开始沿着铁轨“清场”,逐一提醒摊主搬离轨道。没有人慌张,所有人同时动起来,利落地挪货,人退到铁轨两侧,动作行云流水。短短几分钟,火车鸣着笛缓缓驶过,铁轨两旁的摊主们目送列车驶过。待汽笛声消散在山谷里,摊位重新挪回铁轨上,讨价还价声接上刚才的尾巴,就像一首被按了暂停键的曲子,又接着放。

  这种“人退车过、车走市回”的独特景象,已在滇越铁路上重复了百年。

  1910年通车的滇越铁路轨距仅一米,也称“米轨”,从昆明一路向南,跨山向海经屏边、河口至越南河内、海防,曾是西南最要紧的一条大动脉。那时候火车载客也载货,白鹤桥站是远近村民集中上下车的地方。火车一停,摊贩们就涌到车窗下,扯着嗓子吆喝,乘客探出头来,隔着窗户递钱买东西。随着人越聚越多,摊越摆越密,停靠的几分钟根本不够卖,人们便提前来、延后走,慢慢形成了沿着铁轨展开的集市。

  2003年客运停运,每天只剩两趟货运列车,时速不过二三十公里,比山路上的面包车还慢,可铁轨上的集市没有散。火车来了让一让,火车走了接着卖,雷打不动,风雨无阻。为了保障安全,开市期间,白河派出所民警会在铁轨沿线、集市出入口定点维持秩序,确保火车通行时及时疏散摊位和人流。

  村民在铁轨上买卖公鸡。 记者 祝旖波/摄

  在昆明理工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车震宇教授看来,这种“站村共生”的独特形态,正是滇越铁路乡村站点聚落最具辨识度的遗产价值所在。他长期研究滇越铁路沿线聚落的演变与活化,发现铁路站点与沿线村寨的命运始终彼此缠绕。一方面铁路站点深刻改变了沿线村镇的经济、社会与文化,推动了周边村镇的兴起与生长;另一方面,村镇发展又能反向作用于铁路站点,赋予其新的功能价值与文化内涵。

  “滇越铁路的修建让许多原本因地形阻隔而长期处于封闭状态的村寨实现了互通,获得了通向中心城市的渠道,铁路与村寨之间形成了深刻的命运联结。”车震宇说,白河火车集市正是这种“站村共生”关系的活态样本。

  铁轨没有成为分割生活的边界,反而成了聚拢人气的纽带。火车驶过时集市暂停,火车远去后生活恢复,这种共处模式,沉淀了上百年的默契与秩序,是一种植根于日常的、不需要言说的文化认同。

  9时许的集市最为热闹。 记者 祝旖波/摄

  传统与创新

  老手艺,换了新衣裳

  铁轨交汇处的十字口,“花米饭姐姐”李梅在摊位前热情招呼着游客。清晨6时,她准时出现在那里,红兰草、密蒙花、野生黄姜染出的五色花米饭腾起一团热气,草木香气顺着铁轨飘散。花米饭是壮族人家代代相传的手艺,作为壮族花米饭制作非遗传承人,她坚持把这一民族特色美食带到“火车集市”上来,每个周一从不缺席。

  从记事起,李梅的生活就与这条轨道紧密相连。那时候家里种花生、玉米,每逢赶集,大人背着一袋袋山货到铁轨边摆摊,卖了钱再买家里用的油、米、盐。她攥着几毛钱,在摊位间跑来跑去,买根冰棍就能高兴一整天。后来,她远赴昆明求学,也是搭乘轨道上的列车往返,“那时候赶集,乘坐火车外出,是为了生活、学习。”她一边给游客装花米饭一边说,“现在赶集是为了把珍贵的记忆、习俗留下来。”对她而言,这条铁轨、集市,装着她从童年到中年的全部记忆。

  李梅售卖花米饭。 记者 祝旖波/摄

  麻布冲村的王观耀也有同样的记忆。小时候鸡叫第二遍就打着火把出门,走五个小时的山路来赶集。“那时候没有手机,住在各个山村的少男少女们在摊位间穿行,看对了眼就约好‘下个集市再见’,‘火车集市’就是他们唯一的信使。”他说,这是传承下来的生活仪式感。

  铁轨边最老的坚守者是今年85岁的褚师傅,1988年至今,每个周一他从湾塘乡搭菜农的车下来,一把剃刀一把椅子,坐到中午。来的都是老熟人,理了十几年头的那种。有人说他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凑热闹,褚师傅笑笑不说话,旁边刚理完发的熟客替他答:“我们只找他。”

  这几年,铁轨边多了举着手机的陌生面孔。2021年电影《峰爆》在这里取景,2024年央视《远方的家》来拍了一期,自媒体平台上,“中国最后米轨集市”引发的关注度越来越高。每逢周一,穿冲锋衣的、扛三脚架的游客挤进竹框和背篓之间。有人拍下火车来时集市“暂停”的瞬间发到网上,底下留言说“像被施了魔法”。

  互联网像一扇窗,为这个默默延续百年的集市打开了一条被世界看见的通道。2023年“火车集市”走红网络后,李梅主动报名了镇里组织的电商培训,把自拍杆架上了摊位。考虑到新鲜花米饭保质期短,她反复尝试了一年多,才掌握了花米饭晾晒干制的标准化流程。真空包装的花米饭,沿着网线销往全国,保质期一年,上锅一蒸就是原汁原味的壮家味道。

  李梅在集市上做直播。 记者 祝旖波/摄

  她向记者展示手机里的照片,几位人高马大的德国游客,围坐在自家院子里的小木桌边,埋头给花米饭染色、摆盘,都是慕名而来体验的游客。“我们拼花鸟、凤凰,他们摆‘小丑’,中西合璧。”李梅说,村里已有十几户村嫂在她的带动下制作成品花米饭,未来将以集市为依托发展集电商、研学为一体的村级产业。 

  集市上卖苗族服装的黄小梅也在求变。她的苗服摊位上,一半是传统百褶裙,另一半则是创新改良的民族特色包臀裙、鱼尾裙,繁复的苗族花样被她简化为红、蓝、黑线条装点裙身。“来买的年轻姑娘直接换上就去逛街拍照了。”黄小梅说,传统没有在他们新一代集市经营者的手里丢掉,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

  把花米饭从赶集尝鲜变成全国餐桌上的美味,把民族服饰从节庆盛装变成日常可穿的时尚单品——这些看似微小的改变,正为古老的集市注入新的生命力。

  黄小梅自己设计的改良版民族服装深受年轻人喜爱。 记者 祝旖波/摄

  守望与未来

  铁轨在,人就在

  集市的聚客效应,也促使当地探索文旅产业新玩法。得知我们从浙江远道而来,76岁的昆明游客李保华热情地塞给我们刚出炉的红豆米粑。这是她第二次到访屏边县,为了赶集,她所在的旅行团38人,提前一天入住白河镇。除了体验白河镇的集市烟火气,屏边县还有以滴水苗城为代表的民族特色景区、大围山等丰富的生态资源,再加上人字桥、白寨大桥等历史厚重的铁路遗产,开发出一条联动多地的“米轨时光+民族节庆+峡谷徒步”精品线路。

  人字桥 受访者供图

  然而,热闹归热闹,若要留住这份烟火,进一步释放集市潜力,原始形态的集市还需提升。比如,完善基础设施,改善堵车停车难题、增设遮阴避雨的休闲设施等。最关键的,铁路部门和地方政府要做好协调发展,建立火车通行的预报机制,避免因雨季停运或临时铁路调度,让游客失望而归。“如果能预告火车的经过时间,可提前维持现场秩序,减少安全隐患。”车震宇说。

  在7月的调研中,车震宇看到了切实的变化。铁轨旁的墙绘上,画着“1910”字样和火车开过集市场景,将人一下拉入滇越铁路往事。250平方米的文化广场、休息亭建起来了,为打卡游客遮住了烈日。2022年以来,当地政府累计投入670万元,推进集市及周边的综合改造。法式风格外立面焕然一新,百年铁路售票厅、指路碑等旧时设施被复原重塑,公厕等公共服务配套逐一补齐。

  铁轨与集市的共生并非白河镇独有。泰国曼谷的美功铁路市场,是全世界最著名的“铁轨上的市场”,每天有8班火车经过。摊贩们练就了一套独特的技能:火车来临时收起遮阳棚和货架,火车过后迅速恢复营业。自2005年泰国旅游局推广以来,美功市场已成为享誉全球的旅游胜地。越南河内的“火车街”上,铁路两侧咖啡馆和商铺紧贴铁轨而建。房间距仅有五六米宽,商家建立了列车通知机制,用哨子和喇叭在列车到达前10分钟通知顾客。

  摊主把货物装入顾客的背篓中。 记者 祝旖波/摄

  “白河的独特性恰恰在于,它不是表演给游客看的布景,而是‘活着的’原真性的铁路遗产站点集市。”车震宇认为,这些案例的规范化管理和联动开发值得参考,而越南火车街的过度商业化与安全失控则是前车之鉴。白河集市在空间上要宽敞许多,铁轨两侧还有七八米宽,这是它的独特优势,也为未来在安全前提下进行合理开发留下了充分的空间。白河应该走的,是“小而全、小而精”的路子,吸引铁路爱好者、摄影爱好者等多元群体,将独特的滇越铁路文化传播至更广的场域。

  关于“中国最后的火车集市”,未来的隐忧并未消散。车震宇预判,到2030年以后,越南老街至河内至海防的准轨铁路修通后,米轨货运可能随之停止。届时火车缓缓驶来、人群散开又聚拢的反差感,或许会成为绝唱。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条铁路遗产只能走向沉寂。铁路停运后,可引入规律运营的观光列车,开辟新的“移动文化空间”,当地文旅开发或许会迎来新的可能性。

  人与铁路变迁共同书写的边疆烟火故事,依然值得被讲述、被延续。只要轨道还在,记忆还在,人对烟火气的向往还在,这扇窗就不会关上。

  火车集市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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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潮声责任编辑:蒋旭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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