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朝的梦与痛：寻找宋六陵

　　前段时间，宋六陵考古遗址综合保护项目专家恳谈会在绍兴越城举行，宋六陵考古遗址公园建设项目开始启动。在不久的将来，这个江南最大皇陵区的前世今生，将以更清晰的面貌与公众见面。

　　宋六陵的考古工作自2012年开展以来，已取得一系列重要成果。2021年10月，宋六陵被国家文物局列入《大遗址保护利用“十四五”专项规划》。截至目前，考古工作者已发现14座陵寝中的7座。

　　宋六陵现在是何模样？记者跟随考古工作者一同探访。

　　宋六陵一号陵园复原效果图。本文图片均由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暂厝”之地

　　归期未有期的攒宫

　　从绍兴城区驱车向东南行驶约半小时，我们来到越城区富盛镇宝山脚下的御茶村茶厂。一旁的石碑，标示着这片茶园的另一重身份——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宋六陵。

　　从茶厂入口向南不远，就能看到“观光园景点之一——孟皇后陵寝遗址”指示牌。一如陵区其他遗址，这里没有地表遗存。我们眼前只有一片茶树。

　　慈皇后孟氏，习惯被称为孟皇后。作为第一位入葬宋六陵的皇室成员，她和南宋皇陵的选址、葬制，乃至南宋王朝的建立，都息息相关。

　　孟皇后是北宋哲宗第一任皇后，于元祐七年即1092年封后，四年后被废。1100年，哲宗驾崩，徽宗继位，孟氏被复位，次年再被废。

　　两度被废，孟氏反而因祸得福。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陷汴京，徽、钦二帝及大批宗亲、朝臣被掳，北宋亡。孟氏因被废出宫居住，成为唯二躲过劫难的重要宗室成员。另一位，是徽宗第九子康王构。

　　这一年，在孟氏支持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皇帝位，改元建炎，是为宋高宗。中国历史进入南宋时期。此后，高宗率宋室辗转南徙。

　　1131年，孟氏病逝于绍兴。尊其遗诰“择近地权殡，俟息兵归葬园陵”。孟氏灵柩葬于越州会稽县上皋村，这里成为宝山下第一座皇家陵寝。

　　因为要“归葬园陵”，宋六陵实质上为攒宫。所谓攒宫，本义是帝后灵柩“暂厝”之地（暂时存放之地）。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绍兴宋六陵陵园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李晖达告诉记者，古时皇陵营建期间，皇帝灵柩会停放在宫中，供宗亲和臣子行丧礼。

　　孟皇后去世后十年，1141年冬，宋金达成“绍兴和议”。次年，金人送归徽宗灵柩和高宗生母韦后。徽宗入葬永祐陵，成为宝山脚下埋葬的第一位皇帝，也赋予了攒宫皇陵的地位。

　　近150年间，高宗永思陵、孝宗永阜陵、光宗永崇陵、宁宗永茂陵、理宗永穆陵、度宗永绍陵，相继营建于此。加上北宋徽宗永祐陵，孟氏，徽宗皇后郑氏、韦氏，高宗皇后邢氏、吴氏，孝宗皇后谢氏，宁宗皇后杨氏等陵寝，宋六陵实际上葬有七帝七后。

　　南宋灭亡后不久，在元朝统治者的纵容下，番僧杨琏真迦猖獗盗掘和毁坏南宋帝后陵寝，地面建筑也遭严重破坏，皇陵沦为丘墟。

　　明初，太祖朱元璋下诏诸陵遗骸归葬故陵，并根据宋诸陵图修葺陵墓，立碑植树。20世纪70年代，陵园被垦为茶园。

　　如今茶园中的马尾松相传是晚清时人们为标记墓穴位置所植。不过，后来的考古发掘揭示，这些松树位置并不对应皇陵实际范围。“很可能是清人误将地面废墟堆视为墓冢，并在上面种树标记。”李晖达说。

　　种在“错误”位置的马尾松，承载着人们对宋六陵的想象，也默默等待后人揭开这片地下世界的神秘面纱。

　　考古发掘工作的推进与遗址公园建设的谋划，让深埋的历史有了走向公众的机会。记者了解到，宋六陵考古遗址公园建设项目将构建遗址核心环境展示区、攒宫河景观体验区、茶文化体验区等，以场馆展示、遗址展示、模拟展示等多元方式，为公众呈现遗址本体、南宋丧葬之礼以及建炎南渡等历史知识。

　　宋六陵二号陵献殿发掘现场全景。 

　　承袭旧制

　　来自祖陵的殷殷召唤

　　1224年仲秋时节，太常少卿魏了翁一行从临安出发了。根据宋宁宗谕旨，魏了翁要到百里外的皇陵巡陵。南宋承袭北宋旧制，春秋两季要派公卿朝拜皇陵。

　　山水一程，魏了翁诗兴大发，挥笔详记从临安至绍兴的见闻。“先从攒殿拜昭慈，尚想从容镇事机”“次从祐阜至思崇，攒影俱分上下宫。闻似八陵旧山水，地垂西北耸南东”……这些诗句透露了不少关于帝陵的关键信息，如诸陵所处地势、相互间区位关系和谒陵顺序。其中“地垂西北耸南东”一句，反映的正是宋六陵延续北宋选定陵区的“五音姓利”法。

　　“‘五音姓利’是一种基于姓氏五音五行的堪舆术，即将姓氏分为宫、商、角、徵、羽五音，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用以推断陵寝的方位与埋葬时日。”绍兴市文物局文物处处长马峰燕告诉记者，宋室赵姓属角音，对应木行，所利地形为东南仰高、西北低垂。

　　“攒影俱分上下宫”也被后来的发掘所证实，宋六陵各陵园分为不相连的两部分，即上宫和下宫，这也沿袭了北宋旧制。其中，上宫是安葬棺椁之地和举行重要祭祀的场所。下宫位于上宫西北，格局和上宫相似，是日常祭祀和守陵人的居所，均为地上建筑——这也是分辨上宫和下宫的显著标志。

　　2018年，李晖达带领团队选定被标为“高宗陵”保护区的点位作为首个发掘点，编号为一号陵园。经过发掘，考古工作者发现了上宫献殿的磉墩、献殿与龟头屋檐下转角遗迹、柱础石、大灶等。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绘制的一号陵园复原效果图显示，上宫由外而内为三进院落，即外篱、垣墙、神墙。从皇陵正门依次穿过棂星门、阙门、过殿，便来到核心位置攒殿。和北宋皇陵相比，宋六陵不起封土，而代以攒殿。其中前为献殿，后为龟头屋，地宫（石藏子）即在此屋地下。

　　就在不久前，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联合发布宋六陵三号陵园遗址、四号陵园遗址发掘简报。经过发掘，考古工作者揭示了相关遗址主体建筑及部分垣墙范围，厘清了陵园建筑布局，初步判定相关陵寝上宫基址等。发掘简报揭示，四号陵园与一号陵园规模相近，一号陵园位于四号陵园西偏北，这种格局印证了南宋前期延续北宋皇陵的堪舆理念与营建制度。尽管目前尚未确定已被发掘陵园对应的帝后关系，但相信随着后续考古发掘的推进，魏了翁诗句中记录的谒陵顺序能和每一处陵园遗址“对上号”。

　　相关专家指出，以上种种，都从侧面反映出南宋初期对绍兴皇陵“攒宫”的定位，以及背后“光复中原”的政治期许。也正是这种定位和期许，南宋皇陵和北宋皇陵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马峰燕介绍，南宋皇陵从营建的第一天起就带有“临时性”，不仅没有进行系统性规划，其规模和规格也刻意做了降格和简化。

　　位于河南巩义的北宋皇陵共有帝陵8座，皇后陵及皇室宗亲、名将功臣墓千座，占地面积约160平方千米。宋六陵除帝后陵寝外，未发现其他附葬，总面积仅2.25平方千米。

　　这种“临时性”的安排，囊括地下和地上两个世界。对南宋君臣和军民来说，江南的一切都是“临时”的。临安是行在，汴京才是皇都。南宋人也从未自称南宋，他们相信早晚要回到中原，那里是祖宗根脉，那里有祖陵召唤……

　　宋六陵遗址中出土的白釉奁式花盆（左上）、龙泉窑青瓷鬲式炉（左下）、九功寺塔铭文砖（右）。

　　王朝旧影

　　文治时代的复杂图景

　　距离宋六陵十多公里外的绍兴仓桥直街，有一座酒务桥。“宋朝时，都酒务就设在这座桥旁，桥也因此得名。”梳理研究绍兴全域文脉多年，绍兴市文史研究馆馆长冯建荣对古城地标和掌故如数家珍。都酒务与酒务，是宋朝管理酿酒、征收酒税的专门机构，绍兴府有10所，可见彼时酿酒业之盛。

　　南宋给绍兴的印记，远不止一座酒务桥。“如果说越王勾践奠定了城址的基础，隋朝奠定了城郭基础的话，那么南宋则为这座城市奠定了城网的基础。”冯建荣说，今天绍兴古城内的不少河流、道路、桥梁，都能找到南宋的影子，乃至这座城的名称都拜南宋所赐。

　　1131年，高宗改元绍兴，并以年号为名，升越州为绍兴府。绍兴迎来了繁华时代。宁宗时，绍兴人口快速增长，知府汪纲将绍兴划为五厢九十六坊。丝织、茶叶、造纸、酿酒成为当地最兴盛的产业。

　　绍兴的繁华是浙东乃至江南的一个镜像。我们不免好奇，长期面临金、蒙巨大军事压力的南宋，如何把半壁江山打造成繁荣之地？

　　学者普遍认为，南宋繁荣的背后，离不开文治的发展。

　　马峰燕说，宋代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视文治的朝代，其背后是追慕三代的“复古”倾向。这种倾向，在宋六陵的营建中能找到明显印记。

　　和北宋一样，南宋诸帝均遵循天子七月而葬的礼制。这一源于《礼记》中的“故训”，折射出宋人对三代礼制的高度仰慕，同时也可见理学的影响之大。在这样的背景下，“法三代”、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被化成一个时代的文化肌理和政治思潮。宋太祖就曾说“国家设科取士，本欲求贤以共治天下”。这是一场三百多年的理想主义实践。

　　对三代的推崇和对文治的重视，带来了史学家陈寅恪所说的“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的文化景观，也造就了经济的繁荣。

　　然而，文治兴盛和经济繁荣却遮盖不了军事的孱弱。面对金、蒙政权，南宋在军事上长期处于弱势。但另一方面，南宋又是抵抗蒙古时间最长的政权，足见南宋本身的韧性。

　　1274年，宋度宗驾崩，成为最后一位入葬宋六陵的南宋皇帝。两年后，在宋六陵百里外的临安，宋恭帝降元。又三年，在距离宋六陵两千多里外的崖山，宋人所作的最后殊死抵抗失败。三百多年的理想主义实践也就此沉寂。

　　皇陵的建筑已经消失，今天的我们该如何去想象当年的景象及其背后那个复杂的王朝？

　　李晖达说，宋六陵的营建前后历时143年，基本贯穿整个南宋，是一个朝代的缩影，“皇陵不仅有实物例证，还涉及多个阶层人群——除了帝后，还有营建皇陵者、守陵者的故事，建材的获取和运输方式……他们归总起来，就是南宋150多年间生产生活影像、典章制度集成、社会组织架构。”

　　从孟皇后算起，第一座南宋皇家陵寝营建至今已有近900年。900年，皇陵成了丘墟，丘墟成了茶园。唯有苍松不语，以待来者。我们相信，考古工作者将逐渐为我们揭晓更完整的南宋皇陵面貌，还原一个更立体的王朝旧影。

　　延伸阅读

　　宋六陵遗址出土建筑构件撷珍

　　宋六陵遗址的考古发掘中，出土了许多建筑构件，包括瓦当、火珠、狮头石等。这些构件为宋六陵遗址地面建筑的复原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火珠

　　宋六陵二号陵园遗址出土。在古建筑中，火珠主要用在殿阁屋脊之上。根据所处位置，火珠构建分为三类：位于檐口的滴当火珠，起钉帽作用；位于屋顶铺设的瓦当中部位置的腰钉火珠；房屋正脊居中位置的火珠，有四面出火焰和八面出火焰两种。在考古简报中，宋六陵遗址出土的火珠统一被称为“滴当火珠”。

　　花卉纹瓦当

　　绍兴宋六陵一号陵园遗址出土。瓦当即花头筒瓦（檐口筒瓦）的当面。宋六陵一号和二号陵园遗址出土有大量瓦当，各类花卉纹瓦当数量较多，题材丰富，主要有牡丹、菊花、荷花等。

　　狮头石构件

　　宋六陵二号陵园遗址东侧边缘扰沟内出土，这个构件仅存狮头。具体作用有待考证，或为石望柱的装饰。宋代石作构件主要用于建筑的阶基部分，如柱础、角石、角柱、叠涩座等。此外还有一些石刻品与石构建筑，主要是房屋以外的用石，如石拱券、水槽子、井口石等。宋六陵遗址出土的石作构件主要是用于建筑阶基部分的柱础、勾阑及房屋以外的水槽子等。

　　石望柱（一对）

　　望柱主要安置在宫殿前、桥梁两端、建筑大门外以及陵墓神道前等点位，具有标识性功能，也是显示等级地位的仪卫设施。这一对石望柱在宋六陵遗址二号陵园中发现。两根望柱基本完整，呈方柱形，雕琢简单，柱与望柱头间以三道内凹的浅雕线作区分，望柱头也浅浅地线刻仰莲纹。两根柱子两侧都有菱形的卯孔。

　　望柱头残件

　　这个残损构件的造型与《营造法式》中所绘望柱头极为相似，且从尺寸来观察两者也颇为相符。按《营造法式》中的图示，望柱头中部为椭圆形连珠纹束腰，上下均为盛开的花朵形，望柱头顶部平整。据此推测，此石构件或为完整望柱头的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