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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音希声,万里和鸣——从杭州到纽约,宋画里的音乐世界如何跨越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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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9/07
08:33:04
2026-09-07 08:33:04 来源:潮新闻 记者 李娇俨 实习生 王哲

  展览现场。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供图

  纽约曼哈顿华盛顿街100号的红砖楼内,一幅《听琴图》将观众引至松荫之下,观者仿佛能嗅到白瓷熏炉的暗香,听见那似有若无的泠泠弦音。

  展厅内,《听琴图》与其他宋代绘画一起,在大洋彼岸汇成了一场中国音画的盛宴。日前,大音希声——中国绘画中的音乐“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宋画特展走进华美协进社中国美术馆。该展览从《宋画全集》所收录的绘画中精选音乐相关的核心作品,围绕“乐以和同”“乐在风雅”“乐动生民”三大篇章,以调色打样稿展品的形式展现音乐在宋代政治礼制、文人士趣与社会生活中的多元形态。

  “大音希声”出自老子《道德经》,意思是宏大的声音往往听上去无声无息,常用来形容至美的境界往往超越具体形态。在这些宋画中,山水的雄奇、文人的清寂、市井的喧腾,皆在无声的画幅深处隐隐作响,创造出一个充满活力的神奇天地,凝成一个关于“大音希声”的东方故事。

  【宋】赵佶《听琴图》。受访者供图

  赋格

  比例中藏着音乐性

  在浙江大学教授、“中国历代绘画大系”编委缪哲看来,宋画艺术远赴重洋并非偶然——西方世界对宋画之音乐性的迷恋,已绵延了整整一个多世纪;而且恰是这种“音乐性”,激发了西方对中国绘画的热情,并由此奠定了西方收藏中国绘画的基础。

  西方对宋画之音乐性的“发现”,始于19世纪中后期的一场艺术浪潮。

  当时,欧洲兴起了一场反现代化、反机械主义的浪潮,推崇文艺复兴之前的早期艺术,其中包括被称为“意大利原始派”的绘画艺术。

  正是在这种审美转向中,西方在宋画中发现了与“意大利原始派”类似的特质:线条的节奏、色彩的和谐以及画面的比例设计。

  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便是最典型的例子。在这幅北宋巨制中,扑面而来的大山占了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二,重峦叠嶂、雄深苍莽,山顶丛林茂密,山谷一瀑如线。但真正令西方艺术史家惊叹的,是这幅画内在的“音乐结构”。其前景、中景、远景的比例约呈1:2:5。这种构图造成视觉的跳跃,一方面产生节奏感,另一方面成就了中轴主山的巨大感。有学者将这种构图比作“凝固的宏大乐章”——远山的雄浑如交响乐的低音部,中景的瀑布如弦乐的流动,近处的行旅如打击乐的细碎节奏。山体的轮廓和石纹的脉络以雄健、冷峻的笔力勾勒,浓重的墨色描绘出秦陇山川峻拔雄阔的气概——这一切构成了一个视觉的“赋格”。

  缪哲在谈到这幅画时,特别强调了宋人对于“比例”的讲究:“在《溪山行旅图》中,山体雄奇,远山有瀑布,近处有溪涧,这种比例的设置,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而这种冲击正好似音乐中的强弱对比、快慢交替。宋人虽未提出“音乐性绘画”的概念,却在不自觉间将音乐的节奏感注入笔端。

  通感

  跨文化的审美意趣

  在工业化与机械化的浪潮中,西方从宋画中寻找到的,是一种全然不同的观看世界的方式。而在宋画的世界里,音乐不只是声音,它与书、棋、茶一道,构成了士大夫精神生活的符号。

  宋徽宗赵佶与宫廷画家共同创作的《文会图》,画中绿树成林,文士们围坐。在这以文会友、把盏品茗的雅集场景中,古琴是必不可少的陈设之一。而在另一幅描绘赵佶宫中行乐的《听琴图》中,赵佶作道士打扮抚琴,两名士大夫则凝神静听。画作以琴声为主题,巧妙地用笔墨刻画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音乐意境。

  宋画中有许多呈现文人琴事图景的佳作。《松下抚琴图》中,一高士独坐松荫之下,抱琴而弹,与山间流泉、松风形成和鸣;《松荫鸣琴图》里,文人在溪畔山石间抚琴自娱,天地之间唯有琴声与风声相应。《竹林拨阮图》则将视角转向另一件文人挚爱的乐器,在竹影婆娑之间,一人拨阮而歌,其情境之幽深,令人神往。

  缪哲说,宋人的“士气”通过抚琴、调香、赏花、观画、饮酒、烹茶等活动化入民俗,贡献了一系列雅致的生活范式:“风尚所及,上至皇家宫廷,下至巷陌百姓。”这正是宋画的独特之处——它不只记录风雅,更塑造风雅。画中的琴,不仅是乐器,也是“君子之器”;画中的茶,也不只是饮品,更是“道之载体”。当这些元素被置于画布上,就共同构成了一套关于宋代文人理想人格的视觉体系。

  宋以后,中国绘画中的琴、书、茶被高度符号化,成为文人身份的象征。再看西方绘画中,虽然也有音乐场景,但并未形成能代表某个阶层修养的文化符号体系。

  这套关于理想人格的表达,对于今天的观众而言同样具有穿透力。

  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宋人那种“闲来寄情风雅”的生活态度,恰恰提供了一种精神的参照。来自美国的观众或许不熟悉古琴的音色,不理解点茶的工序,但他们能够感知画面中那种从容、克制、内敛的气质,形成一种超越文化藩篱的审美通感。

  声谱

  从“礼”走入“人”

  宋画中的音乐不仅是文人的精神回响,更呈现了整个社会的“声景”——从帝王庙堂的礼乐钟鸣,到市井巷陌的俚曲喧腾,一层层铺展开来,构成了一个从“雅”到“俗”的完整声谱。如果我们沿着这条声谱线观察,便会发现:音乐在宋代,正经历着一次意义深远的“下沉”,从“礼”的殿堂走入“人”的日常。

  例如《高宗书孝经马和之绘图》中出现的编磬与编钟,是“礼乐刑政,其极一也”的视觉呈现。音乐在这里是秩序的化身和权力的象征。而在不少描写宋人日常的画作中,声音变得更加多元而鲜活。《货郎图》中的拨浪鼓与小锣、《杂剧(打花鼓)图》中的鼓点、《百子图》中孩童们的吹笙弄笛……这些乐器属于市井,属于日常,让今天的观众仿佛听见了昔日街头的生活节拍。

  宋画中的音乐也自带职业属性。《灸艾图》中静静躺在村医身旁土地上的那枚圆环状器物——“虎撑”,或称“串铃”,正是宋代铃医身份的标志。画中的串铃虽为无声之物,却是宋代民间游方郎中行走乡里的“声音名片”。

  而在《金明池争标图》中,这条声谱在金明池畔汇聚为全民共享的狂欢——水面上“水傀儡”“水秋千”等百戏表演热闹非凡,锣鼓齐鸣、乐声飞扬。

  从宫廷雅乐到文人琴韵,从货郎响器到铃医串铃,从奚琴的乡野之音到百戏的热闹喧腾,宋画中的音乐声谱,完成了一次从“礼”到“人”的巡礼。

  从杭州到纽约,宋画中的音乐跨越山海,向世界展现了一种关于“人如何诗意地栖居”的东方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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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宋画;杭州;纽约责任编辑:徐茜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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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曼哈顿华盛顿街100号的红砖楼内,一幅《听琴图》将观众引至松荫之下,观者仿佛能嗅到白瓷熏炉的暗香,听见那似有若无的泠泠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