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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沁鑫,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常委,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一级导演,民盟第十三届中央常委、文化委员会主任,国家监委特约监察员,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话剧协会主席。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宣部“四个一批”人才,中央戏剧学院博士生导师。话剧代表作品包括《生死场》《赵氏孤儿》《红玫瑰与白玫瑰》《四世同堂》《青蛇》《北京法源寺》《抗战中的文艺》《苏堤春晓》《受到召唤·敦煌》等。曾荣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中国话剧百年名人堂人物,文化部“第九届文华奖”文华大奖等多项荣誉。

田沁鑫近照。中国国家话剧院供图
这个夏天,田沁鑫因为新版《青蛇》来到杭州。
采访开始前,她拿起电话挨个打给几位年轻主演,鼓励她们做好当晚的表演——像一位大家长在照看自家的孩子。
田沁鑫,著名戏剧导演,从业26年,履历和作品能写满一页纸。
如果你只看她的经历,或许会觉得她大开大合、气势逼人。但只要与她喝茶谈天,你就会被她的温柔、细腻与纯粹折服。
她将萧红、老舍、张爱玲的代表作搬上舞台,替田汉写戏,遍寻各地追踪苏东坡、弘一法师的人生轨迹;她也是中国国家话剧院的第一位女院长,不仅深耕话剧领域,还曾执导电视综艺、晚会,以昆曲、音乐剧等多种艺术形式来表达自己。
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在想什么?
一
“我长大了就开个小铺,每天晚上去看戏,这可能是我人生最快乐的事。”
镜头前的田沁鑫,总是妆发齐整,侃侃而谈,从容而自信地讲述自己的艺术观。许多人不免想当然:她是天生属于舞台的。
可田沁鑫最早踏上的,并不是戏剧这条路。
她的母亲是美术老师,父亲在四川当兵。五岁那年,她被送进什刹海体校,每天清晨5点半起床练体操,一练就是四年多。老师多是从国外来的,教的是西方的身体技巧;后来她考进北京艺术学校,误打误撞学了京剧,学的是中国传统的戏剧表达。
西式的形体,东方的写意,日后都进了她的话剧——她在舞台上对节奏的精准把握,种子是在这里埋下的。她还喜欢画画,一直有一个当画家的梦。
少年时期的田沁鑫不喜欢上台,却痴迷文艺。一辆自行车,载着她在北京城里穿来穿去:到处看戏,去美术馆看展览。
因为这份热爱,田沁鑫报考了中央戏剧学院导演专业。“毕业那天,我跟老师说要去深圳。老师对我说,可惜了,你会是个很好的舞台剧导演。老师走后,我一个人去了学校剧场,剧场黑着灯,很安静。看着台上那个小景、小椅子,我哭了。我是那么喜欢舞台剧。”
1996年,她南下深圳做广告。这一行没白做:广告教会她在15秒里说清一个问题,30秒给出一个结论。多年后田沁鑫排戏,常常先有画面和形式,再回头寻找故事——这都是那几年烙下的印记。
那时,深圳有物质吸引力,市场管理模式先进,唯独文化,是一片沙漠。
那时候,深圳抓经济建设,文艺演出很少,她只进过两次剧场。“北京演出、展览多,不觉得珍惜,离开它了,才觉得珍贵。”于是田沁鑫在深圳如饥似渴地读剧本——曹禺文集,各种外国剧作;还自己写,写完了拉上好朋友一起念。
1997年,她决定回北京,做戏。
第一出戏《断腕》: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去世,夫人述律平为实现丈夫遗志,平息叛乱,坐稳江山,末了又为了国家的发展,把江山让了出去。
年轻的她,第一次尝到艺术和现实之间的落差。
她从做生意的同学那里拉来了赞助。同学要她做预算表,她不肯,每天花钱没有数;第一版预算表交上去,太粗糙,又被要求把每一笔花销记清楚。“改预算表那天,正好是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举国同庆,我在北京团结湖一家粥铺里做预算表,所有人都跑出去看烟花,我却在欢乐的氛围中努力算数,觉得艺术家不应该管这些事,但我不做,也没有其他人做……”
田沁鑫想,第一出戏一定要做好。她设计海报,跑到各大剧场门口发传单、卖票;拉来中戏表演系学生段奕宏、涂松岩等,一共演了14场。演出打动了台下一位特殊的观众——中央实验话剧院院长赵有亮。邀约,随后递了过来。
自此,编剧、导演田沁鑫一发而不可收,真正登上了戏剧人生的舞台。
二
“悲剧、喜剧,我都有尝试,但做正剧多一些,都是在讲中国故事。我很坚持四个字,就是‘守正创新’。”
回头看,没有一步路是白走的。
体操给她西式的形体,京剧给她东方的写意,绘画给她空间的美感,广告给她现代的节奏,还有电影学院文学系旁听一年给她的编剧结构感,戏剧学院给她的导演技术与逻辑。毕业后南下北归的闯荡,又给了她初心与韧劲。这些学习在她身上慢慢融合在一起,成为她后来的戏剧作品——中西兼容,新旧共生,有文学的深度,也有舞台的质感。
1999年,田沁鑫改编萧红的《生死场》。
要把小说散文化的叙事,改成一台矛盾冲突激烈的话剧,谈何容易。她读了大量萧红的作品,采访了《萧红传》的作者,还得到过北京大学钱理群教授的帮助。剧本是“关在小屋里”花了一年写出来的;写完剧本,又写了1.6万字的导演阐述。
首演一鸣惊人。那一年她刚满30岁,戏剧界的大奖,拿了个遍。
她写戏,喜欢体验进入各个时代,与人物对话。
《生死场》演出几年后,她去哈尔滨探访萧红故居。院子中央立着萧红的汉白玉像。她就站在那里,同萧红“聊了聊天”。她说:“我喜欢你和你的小说,知道你生前受了很多苦,由于这种隔世的缘分,我改编你的作品,让更多观众了解你、喜欢你,我也因你取得了俗世层面的一些成绩,更让我有信心走上戏剧之路。”那天落着雪,大大的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就这样,她怀着讲好中国故事的赤诚之心,解读经典,把一个个传奇人物请上话剧舞台——《赵氏孤儿》里,是忠义和家国情怀;改编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颠覆了原著的形式,却不背离它的精神;老舍《四世同堂》的平民史诗,一演再演,经久不衰;到了《北京法源寺》,她又领着观众重返百余年前“百日维新”的历史现场……
田沁鑫和浙江,缘分亦不浅。
2016年,她起心动念,要写一出和弘一法师有关的戏。李叔同在浙江出家,她循着这线缘分走进丽水,在蚊虫叮咬中寻找灵感,最后在遂昌独山村,写完了话剧《聆听弘一》的剧本。这出戏以李叔同的人生经历为蓝本和底色,却做成“广播剧”的形式:李叔同也好,弘一法师也好,始终没有真切地在台上现身,却“无时无处不在”。
最近这些年,一部有关杭州的话剧《苏堤春晓》,让田沁鑫到处寻找苏东坡的踪迹。

2023年11月22日,由田沁鑫编剧和导演的话剧《苏堤春晓》在杭州大剧院首演。记者 董旭明 摄
说起苏轼贬谪海南,她的语气变了。台风,屋里全是水;风湿,半边身子不能动;瘴毒,一只眼睛看不见,浑身肿胀……“我想起苏轼这个样子,就很心痛,同时觉得老人家很温暖,好像隔世的一个老友。”田沁鑫说,自己在一次展览上看到苏轼真迹,哭了很久。“我没有他那种超拔与脱俗,但愿意继续以事炼心,训练自己。”她写作很勤奋,不想辜负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于是我们看到,《苏堤春晓》不走文人传记的老路,换了一种眼光,用非线性叙事串起苏东坡两次赴任杭州的人生片段,亦庄亦谐,勾勒出他一生的际遇。
她把自己的戏剧方法说透了——中国式演剧观。
在她看来,中国式演剧观的思想基础,是儒释道精神,是道德精神与文化精神的融合,是明德与义理,是向善与向美,也是五千年中华文明积淀的审美哲思。“中国五千年历史发展流变,以儒释道为主体的中华文明和中华文化思想丰厚悠久,产生了中国艺术独特的审美构成,像诗歌、音律、舞蹈、绘画、书法,包括建筑等,也随之形成了这个古老大国,兼具诗歌式浪漫主义精神和功夫式表现主义气质的‘演剧’形式,和既认功夫却又不当真的‘观剧’习惯。”她认为,这是中国演剧的根基。根基稳固,才能有光芒。
守着传统的人,常常容易被误认为守旧,田沁鑫不。她从不排斥新技术,反而热衷于在舞台上创新实践,与时代接轨。
2017年,田沁鑫来到上海,复排自己职业生涯初期的话剧《狂飙》——一部讲述田汉生平的戏。她头一回在作品里用上即时影像:8台摄像机架在舞台上,现场拍、现场放,一个半电影化的即时拍摄的《狂飙》,就此诞生。
两年前,她做音乐话剧《受到召唤·敦煌》,又把AI请上了台。3D特效、即时拍摄、二维动画,体育场馆里搭起多屏互动,1935年至2035年的多维历史时空,由此快速切换。
但无论技术如何更迭,她始终坚信一点:“戏剧是活人的艺术,不会消亡。”
三
“借着一出戏,长出一批人”
回到此次杭州之行,田沁鑫的代表作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重排《青蛇》?
改编自李碧华小说的话剧《青蛇》,诞生于癸巳蛇年。田沁鑫执导,辛柏青、袁泉、秦海璐主演,一经推出便好评如潮,成了中国国家话剧院的现象级经典。13年过去,网上关于它的二创从未停过,观众呼声很高,剧院动了再排的心思。
田沁鑫起初犹豫:老版还在那里,活得挺好。让她改变想法的,是剧院里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是新一代青年演员对舞台的热忱与渴求。
她在中国国家话剧院工作多年。从深耕剧本、打磨舞台的编剧、导演,到2018年出任副院长主抓艺术生产核心业务,再到2020年成为院长,身份一路更迭,视野、格局与责任,也一路变大变重。
艺术家复排,想的是怎么超越自己;院长复排,想的是人——她想“借着一出戏,长出一批人”。
这种转变,也重塑了她的创作思维。她选了以00后为主的青年演员,又把原版主创请了回来:辛柏青做表演指导,秦海璐、袁泉给年轻人上课。传帮带,也立规矩——不许照搬。
她叮嘱只有23岁的“法海”胡晓龙:不要执着于辛柏青身上那种“天选古人”的气质,要有自己的风格。她看见排练厅里,袁泉陪着年轻的“白蛇”趴在地板上,一起翻滚;秦海璐对饰演“青蛇”的年轻演员说,不要像我,你一定好过我……

田沁鑫和新版《青蛇》演职人员合照。中国国家话剧院供图
老带新,是这家剧院绵延八十余载的家风。“国”字号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41年成立的延安青年艺术剧院;后经中国青年艺术剧院、中央实验话剧院两院合并,2001年正式成立中国国家话剧院。
这里是“国”字号表导演艺术的重镇,明星众多,熟面孔有百余位。李雪健老师回到剧院,会跟看门大爷、收发室阿姨打招呼;刘佩琦、倪大红这些资深演员,工作风格都非常严谨。
田院长对年轻人讲老戏骨们的从艺之道,邀请中坚力量来讲戏,看重的不是技巧,而是那代代相传的风骨和德行。剧院要做蓄水池——“水清而鱼聚,木茂而鸟鸣”,年轻人在里面吸收营养,将来才长得成。
于是,田沁鑫为剧院定下清晰的发展基调:演员回到功夫上去,剧团回到创作上去。
骨子里的守正创新,也让国话的艺术使命,有了更丰富、更开阔的表达。
她打破剧场的围墙,让国家级的戏剧艺术走出殿堂,走向大众。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合作的《故事里的中国》《典籍里的中国》,探索“戏剧+影视”的拍摄模式,把戏剧方法带上荧屏,为的是“让主旋律好看起来”;又依托央地共建模式,把演出季落地一座座城市,让经典话剧走进各地观众的视野。
“2026国话·杭州演出季”,就是一个注脚。作为国话与浙江演艺集团的重磅合作,今年4月到7月,杭州接连上演17场舞台演出,落地10场线下艺术活动,近两万名观众走进剧场,全网话题曝光量突破3亿——一座城,就此掀起观演的文化热潮。
不止线下巡演。田沁鑫创新打造的“国话戏剧数字院线”,为舞台艺术的传承与普及搭起了全新载体:高清影像录制、AI技术修复,让转瞬即逝、独一无二的舞台现场,变成可以永久留存、反复品读的艺术经典;亲民的电影票价,让全国观众尤其是二三线城市的文艺爱好者,不必奔赴北京,在家门口就能邂逅国家级的话剧精品。保护、传播、培育,环环相扣——说到底,目标只有一个:“人民文艺为人民”。
2026年夏,《青蛇》的大幕在杭州拉开。00后新生代演员上台接棒,青涩,却坚定。

新版《青蛇》剧照。中国国家话剧院供图
台下,坐着历经岁月沉淀的田沁鑫。她静静看着,这场跨越时光的艺术接力——从少年时奔赴剧场的赤诚,到而立之年深耕舞台的执着,再到如今执掌院团托举新人的从容,戏剧人生路上,田沁鑫始终坚持做着同一件事:与舞台相守,与文脉同行。
记者手记:戏是妄语,我却认真
近十年,我有幸四次与田沁鑫导演相遇。每次见她,都能读到那一份难得的艺术纯粹。
初见是在2017年的上海,青春版《狂飙》建组现场。她带着一群尚未毕业的学生重排经典,在节目册里写下动人感言:时光流转十六载,人会老去,但艺术精魂永远不朽。那一刻,我看见她对青春戏剧的珍视,更看见经典传承的滚烫初心。
后来两次相逢乌镇,更让我动容于她对戏剧的执念。一次是她大病初愈,历经四十余天重症监护的生死考验,出院后便全心奔赴第五届乌镇戏剧节,扛起艺术总监的重任,不负热爱、不负责任。一次是行程匆匆的短暂相聚,即便仅有两日时间,她依旧奔赴水乡、看戏会友,坦言乌镇的戏剧盛宴,是温柔的梦幻与治愈。
此番长谈,她身上的纯粹愈发清晰,鲜活又真诚:会为熬夜打磨出的一段好戏满心欢喜,也爱静坐品茶,与年轻人轻松畅谈。
身居国家话剧院院长、知名导演之位,荣誉满身的田沁鑫,始终坚持守正创新、潜心创作,用心讲好每一个中国故事。她甘当铺路者,倾力托举青年导演和演员,为戏剧行业注入新生力量;亦主动破圈创新,借力新技术、新载体普及戏剧,让高雅艺术走进大众。
她的《狂飙》中有一句台词:“戏是妄语,我却认真。”说的是剧中主角田汉,是田沁鑫,也是所有心怀赤诚的戏剧人。
以纯粹之心创作,以谦卑之态传承,这份不染喧嚣的艺术坚守,正是新时代文艺工作者最动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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