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英语“主科之争”背后，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连日来，是否“取消英语作为核心课程的地位”引发热议。反对者担忧弱化英语会使全民英语能力下滑，同时加剧教育不公，普通家庭失去低成本学习通道；支持者则认为学生耗费大量精力却收效甚微，是“无效内卷”。

　　双方虽然对立，但更主流的共识是认可英语在全球化时代的重要性。喧嚣之下，人们真正要讨论的问题在于：当下英语教育为何投入高、回报低？英语到底该“怎么教、怎么学”？

　　（一）“投入不少、成效不大”，病根在哪

　　对于这个话题，杭州资深英语老师陈明（化名）说：“大众想取消的不是英语，而是应试英语。”他举了一个例子：班里有个孩子，英语考试次次拿A，可有一次在国外受了伤，别人问他“How are you？（你怎么样？）”他本能地回答：“I’m fine，thank you.（我很好，谢谢。）”“受伤了还‘I’m fine’，这不能怪孩子，因为过去英语就这么教的。成绩单上的A和真实场景里的答非所问，落差就这么大。”

　　初一学生家长胡女士也深有感触：“学校更重视语法和阅读理解，实际应用和交流的机会很少。”她发现不少家长都在给孩子报英语补习班，钱花了不少，效果却不明显。

　　重知识记忆、轻实际运用的倾向，往往让课堂中的英语和现实生活隔着一堵墙。这背后既有升学压力之下的学校教学应试倾向，也存在教学条件、教学方式、考试方式等方面的原因。

　　“在用中学，是语言学习的有效方式。但现在英语课堂规模比较大，人均表达机会严重不足；面向真实需求的跨学科项目式学习落实还不够充分，学生英语应用机会不足。另外，目前大部分地区虽然有听力考试，但总体侧重笔试，口语考试不足，很多教学实践也受此影响，难以更全面地培养学生的综合应用能力。”浙江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教授胡美馨说。

　　拥有8年英语教学经验的南非外教Henrico Marks，目前在杭州一家英语机构任教。他观察到不同国家的学生在课堂参与度上差异明显。“中国学生拼写和阅读能力很强，但到了需要开口交流的时候，常常退缩。”

　　在他看来，这并非能力问题，而是训练重点的偏差。“在中国，学校教学的重心主要放在通过考试上。考高分所需的技能相当公式化：尽可能多地背单词、记住发音、硬记语法规则。”Henrico说，他认同这些训练有其目的，阅读和写作毕竟是语言的基础。“但这造成了一种错位，因为大多数人日常说话的方式，和他们写作时完全不同。”

　　问题往往在真正对话时暴露。他发现，一个习惯了课本英语的学习者，第一次面对母语者的真实语速、出其不意的停顿、不那么标准的发音和语法时，很容易被瞬间击垮，“这完全摧毁了他们的自信，也让他们从此不敢再开口。”

　　外教Henrico Marks授课中。受访者供图

　　（二）改变“学用脱节”，从考试和教学理念改起

　　多位业内专家指出，要想真正改变“学用脱节”的局面，绕不开考试这根指挥棒。

　　“我们一直在提倡学习评价改革。”胡美馨注意到，近年来浙江中高考英语命题中，死记硬背的内容已经大幅减少，听力、阅读和写作都越来越考察真实的语言运用能力。“命题改革走在前面，一线教学的改变就只是时间问题。实际上浙江省中小学英语教育这几年都在不断深化跨学科项目式学习，强化学生的英语综合应用能力。”

　　让学生不再“学了用不上”，还需要教学理念和教学方式同步调整。杭州市钱江外国语实验学校校长、英语正高级教师赵骎认为，基础教育阶段的英语，应当是普及基础素养，而非为分数应试。“如果我们的目标只是让学生考高分，那教学的方向就窄了。能初步运用这门语言进行日常沟通和文化理解，这就是我们想达成的目标。”

　　杭州市钱江外国语实验学校所有年级都开设了模拟联合国活动。受访者供图

　　基于这样的定位，该校所有年级都开设了模拟联合国活动。学生们代表不同国家，用英语讨论气候、能源等真实议题。语言不再是课堂里的造句练习，而是表达观点、交流讨论的载体。

　　曾参加过三次模拟的初一学生张嘉钰说：“学到了很多实用的词汇，我爸爸是做外贸生意的，有时外国客户过来沟通不顺畅，我能帮爸爸解决一些问题。”

　　其他非英语国家的探索也提供了参照。日本文部科学省从‌2021年春季‌开始，在初中阶段正式实施新版《学习指导要领》，核心导向是‌重视英语的实际交流与应用能力；德国中小学广泛采用CLIL（内容与语言整合学习）教学法，在地理、历史等部分学科中‌引入英语作为教学媒介，让学生在“用英语学知识”的过程中自然习得语言。这些探索的核心，都是让语言走出课本，进入真实的生活场景和思维活动。

　　当“怎么考”更加灵活多元，“考什么”更贴近真实应用，英语教学的空间才能真正打开。

　　（三）AI赋能、场景融入，一场围绕“真实世界”的教育变革

　　走进杭州市钱江外国语实验学校的小学课堂，会发现每位学生都配有一部手掌大小的语音答题器。学生们对着答题器朗读一段英文后，AI即时判断发音准确度，并及时生成反馈。哪个音发得准、哪个词读错了，一目了然。

　　“我们平时还会用AI工具制作英语字谜填空练习，或用数字人进行对话练习，学生的参与积极性都很高。”英语教师沈涛说。学生面对机器敢于开口，不怕犯错；教师则能从即时数据中掌握全班的学习状况。

　　配备了AI语音答题器的小学课堂。受访者供图

　　AI等数字技术的应用，正在弥合传统英语教学的短板，也在为能力考核提供新的可能。浙江中考英语听力部分已可以采用人机对话考试替代，分值20分，由设区市教育局自行选定。过去听说能力难以规模化测评的困境，正在被技术改变。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课堂之外。过去，优质教育资源长期集中在大城市和少数名校。数字技术提供了一条新的路径，让资源可以被复制、传播，让学习不再受限于教室和课表。英语教育博主夏雪（@夏冰雹频道）发现自己的很多粉丝来自偏远山区和农村，跟着她的视频做精听练习，从名人访谈、新闻、科技、纪录片到TED演讲，都是真实地道的听力材料。“互联网就像一所新型学校，一部手机就能触达以前够不到的资源。”

　　英语教育博主夏雪（@夏冰雹频道）在网络的分享内容截图。

　　在更广泛运用技术来弥合差距的同时，越来越多的课堂开始向真实情境延伸。

　　钱江外国语实验学校初中部的一间教室内，这节英语课的任务不是做卷子，而是“设计一份茶礼盒”。学生们需要用英语介绍中国茶的历史、产地和冲泡方法，再把知识点转化成礼盒上的英文文案和口头推介。

　　“我们的课堂设计偏重于学以致用。当学生发现能用英语去做一些事情，慢慢就会形成对英语的兴趣。”授课教师单舒怡介绍。她通常会从情境、任务、资源、策略、交互、评价六个维度去引导学生，让英语从课本上的句型变成完成任务的实用工具。

　　这种课堂形态，叫项目化学习，是近年来浙江大力推动的教学改革方向。它通常以真实世界的问题或任务为驱动，让学生在小组合作中完成调研、策划、展示等完整流程，在“做”的过程中习得语言。

　　英语教师单舒怡授课中。受访者供图

　　当语言进入了真实场景，学习它的价值便不再止于“能不能开口说话”。掌握一门外语，往往是进入另一种文化逻辑，理解另一种看待世界的角度与方式。

　　胡美馨表示：“外语除了给我们一种交流工具，更让我们深入了解不同文明的文化传统、人情语境，拓展我们的认知边界、思维边界，更有效地与世界不同地方的人交流、合作、竞争。而无论技术如何迭代，人对人之间的理解共情、文化与文化之间的对话互鉴，始终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探索仍在路上。但方向已经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