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三省，看乌贼怎样养大

　　浙江在线9月22日讯（记者 竺佳）乌贼与大黄鱼、小黄鱼、带鱼并称为我国四大海产，虎斑乌贼是其中备受青睐的优质品种。鲜嫩的口感，丰富的蛋白质、高营养，让它成为沿海地区人们最爱的食材之一。

　　然而，随着现代捕捞业的发展与生存环境的恶化，虎斑乌贼野生资源日益减少。从2011年开始，宁波市科技局对虎斑乌贼的人工育苗技术开展连续支持。宁波大学、浙江省海洋水产研究所、宁波市海洋与渔业研究院等科研团队探索出了虎斑乌贼的全人工苗种繁育技术。为了让它重新“游”回百姓餐桌，一群人努力了10多年。

　　前一段时间，记者跟随宁波大学海洋学院教授蒋霞敏团队，辗转浙江、福建、广东多地，一路追随他们为乌贼而奔忙。

　　广东台风天里守护

　　我赶到广东惠来时正好遇上台风。空气又闷又热，乌云压在海面上，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今年夏天，广东省农业技术推广中心联系蒋霞敏团队，希望他们把养殖技术在广东沿海推开。广东水温比浙江高好几度，冬天乌贼也能生长。

　　宁波大学海洋学院副教授彭瑞冰蹲在育苗车间里，带着工人们准备防台。他是蒋霞敏教授的学生，跟着蒋老师做乌贼研究已经十多年了。

　　我跟着他挨个检查养殖池。他指挥大家把每个池的水位加高。“为什么要加这么高？”我不解地问。

　　“虎斑乌贼对盐度特别敏感。”彭瑞冰一边拧开进水管一边说，“雨水打进池子里，盐度一淡，乌贼就容易应激。提前把水加满，盐度变化就小。”他说着把水管递给我，“你来加，直接往里灌就行。”

　　我接过水管，学着他的样子把管口伸进池子里。海水哗哗地往里灌，池子里的小乌贼被水流冲得四散游开。彭瑞冰看了一眼，伸手把我手里的管子往上提了提：“别对着苗冲，贴着水面慢慢放。”我调整角度，水流平缓了下来。

　　台风夜，风雨很大。我的心一直提着。彭瑞冰安慰我：“别紧张，该做的都做了。台风天养乌贼，不换水、少量投喂。乌贼对雨水特别敏感，稍微有点淡水进去就喷墨。投喂减到一天一次，量也减到平时的一半，扛过这几天就行。”

　　这些经验，是他们在池子里一年一年泡出来的。“早些年什么都不懂，一场台风过后，一池子乌贼几乎全喷墨死了。”

　　2003年，宁波市海洋渔业局找到蒋霞敏，拿出10万元经费，希望她攻克曼氏无针乌贼的人工繁育难题。蒋霞敏二话没说就接了。团队在奉化找了一处育苗场，房子漏雨，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冷得像冰窖。他们花了一年时间，把浙江海域搜了个遍，从前一年冬天抓到第二年5月，一共只抓到38只活乌贼。38只养活了10只，当年成功产卵孵化。

　　但新问题很快来了：曼氏乌贼个体小，没有规模化养殖的效益，严重影响了养殖户的积极性。2011年，蒋霞敏决定放弃曼氏乌贼，转向个头更大、口感更好的虎斑乌贼。一切从零开始，彭瑞冰就是那一年考入蒋霞敏门下的。

　　2012年春节还没过完，蒋霞敏就带着彭瑞冰和其他几个研究生出发了。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从福建到广东等地，像大海捞针一样四处找乌贼。彭瑞冰说：“那些天每天睁开眼是乌贼，闭上眼还是乌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何实现乌贼的成功繁育。”

　　宁波大学池边喂食

　　回到宁波大学梅山校区，彭瑞冰带我来到饲养乌贼的池子边，准备一起喂养乌贼。

　　彭瑞冰先给我讲解虎斑乌贼的习性：天生凶猛好斗，饵料不足或空间拥挤就会互相残食。那怎么解决？他解释说：“一是投足饵料，让每只都吃饱；二是分开养殖，乌贼胴体大小差异超过3厘米就得按大小分池，不然大的抢小的，强的抢弱的，一池子乌贼能折损大半。”

　　“你来喂一次试试。”彭瑞冰拎出一桶冰鲜饵料递给我，“第一步，先要把饵料化冻，等完全化开了再冲洗干净。乌贼的肠道非常短，比普通鱼类更敏感。没解冻就喂，它吃了容易肠道不适。”我赶紧照着做，把饵料倒进盆里接上水，看着冰块慢慢化开，水面上浮起一层冰碴。泡透之后，我又用清水仔仔细细地冲洗了一遍。

　　“第二步，投喂要少量多次。”彭瑞冰说，“每次先少撒一点，把乌贼吸引过来，再慢慢加量，确保每一只都能吃到，最后再少撒一点——让那些‘大胃王’也吃饱，直到它们不再抢食为止。你盯着它们吃的情况，速度慢下来就收手。如果加得太多，残饵沉底，水质一坏，整池乌贼都遭殃。”

　　我按照他的话，趴到池边，先撒了一小撮。几只乌贼试探性地游过来。我又撒了一把，这下乌贼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触腕张开又合拢，快得像闪电。我边喂边盯着它们的抢食节奏，看到它们进食的速度慢下来，就立马收了手。

　　“一个小时后再过来检查一下，如果池底有没吃掉的残饵要及时清掉。”他指了指池底，“这些东西泡久了会腐烂。”他边说边把我手边剩下的饵料收走，“饵料不用了也必须马上放回冷库，温度高放在外面容易变质。”

　　就在这样的池子边，蒋霞敏团队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第一批从南海引进100只亲体，最后活下来的只有3只。好在活下来的3只长得比预想的快。第二年，团队又引进两三千只，活了100多只。眼看曙光在望，运输途中突降暴雨，水箱里的盐度骤降，一整车乌贼几乎全部报废。蒋教授接到电话后只说了三个字：“继续做。”

　　2020年6月，消息传来：蒋霞敏团队累计育出虎斑乌贼苗种120余万只，实现了虎斑乌贼规模化苗种繁育与养殖。从100只到120万只，用了八年时间。

　　福建霞浦海上捕捞

　　9月的福建霞浦，海面上阳光刺眼。

　　早在2019年，当地水产养殖公司联系宁波大学，希望他们提供乌贼养殖技术支持。他们发现当地养殖效果很好，于是把“虎斑乌贼全人工规模化育种技术研究”的现场验收活动放在了这里。

　　我站在渔排上，脚下是晃晃悠悠的木板，四周是一格一格的网箱。我扶着栏杆低头往水里看——网箱里，虎斑乌贼正成群游动，漂亮的虎斑纹在阳光下时隐时现。

　　“你来捞一只试试。”彭瑞冰递给我一把抄网。我接过抄网，蹲在网箱边，对准最近的一只乌贼兜头就捞。乌贼尾巴一缩，“嗖”的一下向后弹射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抄网扑了个空。

　　“别从前面捞。”彭瑞冰笑着指导我，“乌贼跑起来是往后退的，你从前面捞它，它一发现危险就往后蹿了，你根本捞不着。”

　　他接过抄网，身子微微前倾，等一只乌贼慢慢游近，手腕轻轻一翻，抄网从乌贼后方斜着探入水中，贴着它的尾部顺势一兜——那只乌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稳稳当当地躺在了网兜里。

　　“你看，要从背后捞，动作要快。”彭瑞冰把抄网重新递给我。我学着他的样子，蹲在网箱边等了一会儿。一只乌贼慢悠悠地游过来，我屏住呼吸，从它后方把抄网探入水中，贴着尾巴轻轻一兜。这回捞着了，我赶紧把它倒进一旁的水盆里。一旁工作人员用尺子量了胴长——23.3厘米；再上秤——1280克。

　　“呦，还是个大家伙！”我脱口而出。旁边的彭瑞冰笑了：“这只算中等。”他告诉我，虎斑乌贼本来就是乌贼家族里的“大个头”，野生条件下最大体重可达6公斤。只不过在人工养殖条件下，受水温、饵料、密度等因素影响，很难长到野生乌贼的规格。“但我们人工饲养四个月就能达到1公斤多，养殖周期短、见效快，这才是养殖户们看重的。”

　　验收数据显示，5月投放的3.63万只苗种，存活2万多只，平均体重达1037.3克。结果出来的时候，蒋教授一个人走到网箱边站了很久。她告诉我，这批“贼二代”的父母，就是此前人工养殖长大的个体。这意味着虎斑乌贼的生命周期完全在人工环境下走通了。“这才是真正的全人工。”蒋教授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