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剧“这一代”：一棵菜，菜心、菜叶、菜帮都少不了

　　10月16日至18日，余姚市牟山镇魏家村像过年一样热闹。余姚市姚剧保护传承中心的演员们在这里连续3天演出6场，累计吸引3000多人次村民前来看戏。

　　戏台搭在村里，胡湛也扎在村里。作为派驻魏家村的文化特派员，他连演5场。虽已入秋，暑气未消，裹着厚厚的老生戏服，胡须遮住半张脸，唱腔依旧苍劲。一场演出两个多小时，背上的汗就没干过。演出结束，他弯腰把散落的道具归拢整齐，又转身帮舞美师傅拆台。

　　在魏家村，他是文化特派员；回到团里，他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姚剧的第八代青年传承人。全国仅此一家专业姚剧院团；“第八代”3个字，意味着一个剧种的延续，正落在胡湛和十几位同伴肩上……

　　那一夜，

　　他坐在没开灯的排练厅

　　2017年，姚剧《王阳明》复排。胡湛冲刺王阳明一角，落选，被分配出演反派宁王。

　　消息是晚上到的。他没回家，一个人坐在排练厅，灯没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王阳明是余姚先贤，是姚剧最有分量的角色，他从学戏第一天就盼着。20岁出头，正是心气最高的年纪，这一跤摔得不轻。

　　他后来回忆，那一晚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是不是不适合吃这碗饭？”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出现在练功房。手里多了一本《王阳明全集》。

　　他开始钻研宁王。一个野心勃勃的反派，为什么走到那一步？欲望、恐惧、挣扎，一层层拆。笔记写了一页又一页，宁王的每一次出场，他都在旁边批注人物动机。排练时，他追着导演问：这场戏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的眼神该往哪儿放？

　　在拆解这个人物的过程中，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反而更深地读懂了王阳明。“致良知”三个字，以前是台词，现在是理解——良知不是天生的完美，是在复杂人性中反复磨出来的。

　　多年持续打磨之后，他终于有机会出演王阳明这个核心角色，在海峡两岸阳明文化交流、浙BA等大型活动，以及话剧中饰演王阳明。

　　“戏比天大，艺无止境。”胡湛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了解他的人知道，这8个字的分量，是在落选之后、在龙套岁月里、在一天天练功房里，一点点压出来的。

　　“菜帮子也是菜”

　　姚剧行里有句话，叫“一棵菜精神”。一棵菜，菜心、菜叶、菜帮，哪一层都少不了。一台戏，主角、配角、龙套，哪个位置都重要。

　　胡湛对这句话的理解，比一般人更深。他从龙套起步，主角演，配角也演；正面人物演，反派也演。

　　有一年在乡下演《墙头记》，他演热心肠的王银匠，上台前蹲在侧幕条后面，把走路姿势练了十几遍——一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脚后跟先着地，步子碎，腰微微佝着。

　　那天台下坐着一群老人，演到王银匠想法帮助被子女抛弃的老头，想让孩子变孝顺，让他们阖家团圆时，有人看得抹了眼泪。

　　但更深的考验，不在台上。

　　演出器材联络运输、场地对接、装拆台组织、工作餐安排、道具车辆与劳务费用审批、人员公出请假登记、舞美团队通知协调，全链条事务都落在他身上。每场演出结束后，他逐项梳理核对，排查遗漏。

　　姚剧每年下乡演出160场以上，经常一天连演日场、夜场。古装戏多，几乎没有凉快的衣服，盛夏演出浑身湿透是常态。

　　2025年，在姚剧《鹦歌姚》中，胡湛饰演反派“四爷”并担任舞台监督，该剧荣获第十六届浙江省戏剧大赛优秀剧目。

　　在余姚撤县设市40周年原创剧目展演中，他既要演出《沙场泪·饮别》中的张自忠，又要统筹整台活动的舞台监督工作，连续奋战。

　　有人问他：你一个主要演员，干这些杂事不觉得掉价？

　　他笑笑：“一棵菜嘛，菜帮子也是菜。确保每一场演出顺利，和演好角色一样重要。”

　　“今天不演，今天服务”

　　2025年10月底，CHINA100山地越野系列赛余姚站。凌晨4点，山间雾气未散，胡湛已经到岗。他的工作是赛事服务，引导、搬运、协调，和唱戏毫无关系。

　　从凌晨到深夜，连续20小时，最后一名选手通过终点，他还在收尾。

　　有人认出他：“你不是演王阳明的那个吗？”

　　他咧嘴一笑：“今天不演，今天服务。”

　　这不是胡湛第一次“跨界”。作为余姚市派驻牟山镇魏家村的文化特派员，他将姚剧与在地文化相结合，常态化入乡、入校开展非遗戏曲课堂。在牟山镇初级中学，他直接身着王阳明全套戏服登场演绎选段，褪去戏服之后，和学生们分享自己当年落选主角的经历。

　　他持续推进姚剧进校园、戏曲沙龙、公益体验课，推动非遗从“送戏”转向“种文化”。

　　正是秉持着这样一份匠人精神，他在一次次对魏家村的到访中打磨出“兰风薪火·匠心魏家”的文化品牌。

　　在甬台大学生阳明文化交流活动中，他阐释“人需在事上磨”的精神内涵，唤起两岸青年文化共鸣。

　　他化身家乡文旅推介者，在“跟着先贤游余姚”宣传片中饰演王阳明，在浙BA余姚队宣传视频中扮演戚继光。

　　这些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演员的本分。但胡湛不觉得。“姚剧给了我一切，我拿什么还给姚剧？就是让它活下去，让更多人知道它、喜欢它。”

　　一副胡须，20年

　　作为第八代中坚力量，胡湛在青春版姚剧《三县并审》中，以“老带新”的方式与第九代传承人同台，饰演主角祝开文，悉心指导，倾囊相授。他将师父沈守良老师传授的技艺与精神，接力传递给更年轻的后来者。

　　2026年，姚剧传统经典剧目《真龙假太子》入选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登上文旅部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的国家级舞台。胡湛在剧中饰演屠夫马子祥，跟随表演艺术家翁国生结对辅导，一遍遍打磨唱腔、身段与表演节奏。

　　有一次，团里一个第九代年轻演员问他：“胡老师，你说姚剧以后会好吗？”

　　他想了想，说：“你先把今天的戏演好。明天的戏，明天再说。”

　　后来他又补了一句：“我们这一代要是断了，后面就没有第九代了。”

　　在胡湛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副胡须，那是他演王阳明时的专用胡子，被仔细折叠、用纸妥帖包裹。

　　这副胡须不是挂在耳上的髯口，而是用胶水粘在嘴唇上。卸下来要用酒精，胡湛不会喝酒，酒精一闻就上头，眼睛霎时变得血红。摘下胡子后，还得用酒精棉一点一点擦拭，把上面的胶水慢慢溶解，又不能用力，稍重些，上面的纱布就破了。

　　这副胡须2009年就有了，胡湛2013年才正式参加工作，论“工龄”，它比他还长。“只能说一副胡须能用这么久，靠的是大家的爱护，也是对角色的一份敬畏。”他说这话时没抬头，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对胡湛和演王阳明的演员们来说，这一棵菜，菜心、菜叶、菜帮，哪一层都少不了。

　　胡湛守的，不仅是一门戏曲技艺、一个地方剧种，更是余姚人割舍不下的乡土情怀，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非遗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