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Kira迎来的最后一次家访。下个月，它将和其他预备役导盲犬一起，离开寄养家庭，到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正式“入学”。
Kira在寄养家庭迎来的最后一次家访。记者 陶韬 摄
导盲犬是视障人士“失而复得”的眼睛，它们不仅能引领视障人士出行、参与社会生活，也能为视障人士提供珍贵的情感陪伴。导盲犬的一生分为寄养期、训练期、服役期和退役期，幼犬在2个月左右到1岁期间要在寄养家庭里生活。而寄养家庭的爱，从一开始就带着“放手”的底色，他们教幼犬学规矩、社会化，也练习着说再见。
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是中国大陆地区首家导盲犬培训基地，也是唯一一家面向全国视力残疾人提供导盲犬的培训基地。2008年，北京残奥会开幕式上，协助中国首枚残奥会金牌获得者平亚丽完成圣火传递的导盲犬Lucky就来自这里。截至目前，基地已培训出430只导盲犬，免费交付给全国28个不同省市的视障人士使用。
做寄养家庭的家长是怎样的体验？明知几个月后就分别，为什么还愿意养育？近日，潮新闻记者来到大连，和几位寄养家庭家长聊了聊。
在有爱的家庭，长成“见过世面”的“社会小狗”
凌晨四点，米卡在寄养家庭醒来，想要出门。“妈妈”花花（化名）拉开遮光帘，外面还是黑漆漆一片，耐心哄着，“天还没亮，没到起床时间呢，再睡一会儿”。
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教会了米卡适应人类的作息和生活习惯。
这是10个月大的米卡在寄养家庭的第6个月。今年3月，花花提交了申请，十天后把四个月大的米卡领回了家，“抱在怀里毛茸茸的，心都要融化了，凭可爱治愈我。”
导盲犬幼犬在2个月左右到1岁期间，要去往寄养家庭生活。犬幼年时期是性格形成的关键期，它们要在那里长成“见过世面”的“社会小狗”。米卡去过公园、菜市场、海边看海鸥，也在车流量很大的路口过马路。Kira见过牛、马、羊、鸡，去过宠物友好餐馆、市场、公园，家长王妥妥介绍：“以大连为圆心，自驾十小时以内能到的地方，我们都想带它去看一看。”
为什么预备役导盲犬，要前往寄养家庭？
“重要的是培养家庭素养和进行社会化训练。”负责寄养家庭联络的张珣解释，要让它们度过快乐的童年，从小认为自己是家庭的一员，更能适应与使用者一同生活。熟悉更多场景，才不会日后正式成为导盲犬时因过于好奇而忽略“本职工作”。
张珣是动物行为学博士，接触过超过四百个寄养家庭。基地提供了指导手册，老师定期上门，线上随时答疑，但并非所有家庭都能按要求做到。“教狗不难，教家庭如何教狗很难。”在她看来，此前至少一半在训犬的淘汰原因与在寄养家庭里没有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相关，例如“拆家”、乱上厕所、掏垃圾桶等。
王妥妥和Kira一起“见世面”。图源受访者
寄养家庭不是普通养宠。为了它将来能成为合格的导盲犬，只有爱并不够，还得从小立规矩。
“家访重要的是观察行为习惯，例如出来行走会不会东拽西拽、乱捡东西，兴奋度是不是过高，在家里能不能稳稳当当待在人旁边。”张珣说，家访贯穿寄养全程，前期两三周一次，后期一两个月一次，重点是纠正不当习惯。此前，米卡走得很快，花花要小跑才能跟上，老师就建议米卡走得快的时候就停下来，让它知道，走得快了就会影响出去玩的节奏。
据介绍，基地的导盲犬均为金毛和拉布拉多，垂耳看起来和善，体型大小合适，也聪明。目前只接受大连本地家庭申请，方便定期家访。据张珣观察，愿意成为寄养的家庭大致分几类：有人想体验短期养狗；有人想为视障人士做些事情；也有人先尝试养一下，再看情况。记者采访的几个寄养家庭，了解导盲犬的渠道各有不同，有人在抖音刷到预备役导盲犬的入学仪式，有人通过公众号看到招募，有人从电影里注意到“导盲犬”。共同点是，她们循着这些影像和故事，知道了导盲犬对视障人士意味着什么，本着做公益的念头，向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提交了申请。
但无论哪一类，门槛都一样，“要认同基地的价值观，希望狗狗将来能成为合格的导盲犬。”
倒计时里的“临时父母”，提前练习离别
跟着张珣一起来家访，记者发现，这是真正意义上的“Kira家”。从去年12月31日Kira来到后，这里一直围绕着它的需要改造。Kira幼小时没学会上厕所，家里的红色地毯就换成了容易清洁的白地毯；两人两猫两狗的家庭，Kira独占一角，客厅最显眼的衣柜摆满了它从小到大的衣服，玩具也堆成一座小山。
客厅的衣架上摆满了Kira的衣服。记者 陶韬 摄
“我们希望幸福的‘原生家庭’，可以治愈它的一生。”家长王妥妥说。
这是正式“入学”前的最后一次家访，该提醒的都叮嘱过了，该学习的也一直在学，张珣更多时候是在默默观察Kira的状态。“在家里它能耐心待在你们旁边，出去走在大路上也可以不被环境干扰。”张珣告诉王妥妥，是时候提高一点难度了，可以把垃圾桶拿出来，从里面只放一点东西开始，让它习惯不翻垃圾桶；走路也从走大路转到小区小路，训练它不被路两旁的花草吸引，专注直行。
实际上，数月的寄养，改变的不只幼犬，还有家长。
“原本是要求带着它社会化，结果成了它带我社会化。”王妥妥知道，导盲犬得“见世面”，平时很少出门社交的她，带着Kira参加基地举办的交流活动场场不落。为了给Kira创造更多社会化环境，“I人”变“E人”，开始加入养宠社群，组织活动，邀约更多小狗。
花花说，米卡来了之后家里更整洁了，自己的作息也规律了，“每天带米卡行走一到两个小时，感觉我从来没有这样健康生活。像是办了一项遛狗贷，需要每天按时完成遛狗任务”。说到米卡终将到来的离开，花花已经提前有些失落，“家里肯定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曲艺已经是第二次成为寄养家庭的家长，她认为，相比于付出，自己也因拿铁和Lily获得幸福感，“它们的脸就很治愈我们，非常黏人，走到哪跟到哪，下班回家，开门的第一时间奔向你，感觉自己被重视了，每天情绪价值拉满”。
曲艺为11个月的拿铁提前庆祝生日。图源受访者
当寄养时间进入倒计时，最后一次家访，张珣给家长们上的是一堂“离别课”。“分开时尽量不要哭，幼犬们不知道分别是什么，但能感受到你们的情绪不好，会有心理压力。”
关于离别，张珣想起很多故事。“入学那天，有人为了自家幼犬能开开心心入学，把自己打扮得特别漂亮，全程面带微笑，直到狗进去了才开始大哭。”张珣直言，现在想起那个场景，都会为寄养家庭的爱感动；有的寄养家长还会收起一撮狗毛留在家里，看着老师发来的视频说“它都不想我们”，又放心又失落。
离别是常态，但不是容易的事，哪怕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指向“放手”。寄养家长教幼犬学规矩，也教会自己说再见。
想它去远方、盼它回家乡，矛盾的爱是长久牵挂
但这次离别并不是永远。回到基地，对预备役导盲犬来说，只是暂时“寄宿制入学”。
“就像上幼儿园一样，预备役导盲犬也要适应新生活。前一个月，寄养家庭的家长不能来‘探亲’，之后每间隔一个月有一次开放日。”基地外联负责人王艺霏说，无论淘汰还是退役，寄养家庭都优先领养；如果成功转正，寄养家庭与使用者也会建立联系。
训导师王鑫告诉记者，幼犬来到基地后，身体素质不合格的直接淘汰。真正的专项训练持续一年到一年半，预备役导盲犬开始真正学习技能：怎么绕障碍、过马路、坐扶梯、走楼梯；进行家庭素养考试：把狗放在专门房间，观察会不会闹、上床、随地大小便、偷桌上零食，有没有护食。而只有导盲犬和使用者都通过考试，并且达成“双向选择”，导盲犬才会拿到印有它和使用者照片的导盲犬工作证，持证上岗，成为真正的导盲犬。其间，随时可能有预备役幼犬被“淘汰”，“有的只要一训练就垂头丧气，看得出非常不乐意，我们也不会勉强。”
淘汰随时可能发生，寄养家庭的期待也因此复杂——既盼它成才，又舍不得它走。
王鑫的母亲是盲人，既是寄养家庭的家长，也是导盲犬的使用者。“养这只狗像养一个孩子，想让它毕业去为社会做贡献，又想让它留在自己身边。”王鑫说起，母亲先后使用过三只导盲犬，其中第二只“豆豆”在家里寄养，后来又回到家里服役。她记得，当年豆豆去往基地之前，母亲想的是“希望无论是淘汰还是服役，它都可以回到家里”。豆豆也争气，训练合格，又成功匹配，成了母亲的第二只导盲犬。
曲艺前几天去成都看望拿铁。截图自受访者朋友圈
此前在曲艺家寄养的第一只幼犬拿铁已经成为导盲犬，使用者是一名生活在成都的音乐创作者。对正在寄养的Lily曲艺也寄予厚望：“哪种可能性都可以，只想它们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最好的结果就是它们退役回来，我给它们养老。”
王妥妥想得更多，申请成为寄养家庭的初衷就是希望为视障人士培养一双“眼睛”，如果Kira将来服役，希望和它的使用者也成为旅伴和朋友，“现在去哪里都自驾，等它真正成为导盲犬，可以坐飞机，去更远的地方，它的使用者会愿意和我们一起旅行吗？我们带他去！照顾他！只要能和Kira在一起，怎么都可以。”
“我们不离开大连，Kira回来之前我们都不会离开。”家访结束时，王妥妥又补充道：“我觉得Kira是很优秀的小狗，它哪里都不差，但如果它不喜欢，别勉强它，随时回来。”
毕竟，成为导盲犬是毕业，淘汰回家是毕业，退役养老也是毕业。有的寄养家庭从接它回家那天起，就开始为它谋划一生。
版权和免责申明
凡注有"浙江在线"或电头为"浙江在线"的稿件，均为浙江在线独家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浙江在线"，并保留"浙江在线"的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