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过去的“双11”,杭州市民邹先生“激情”下单一件特殊的商品——Token(词元)。
当晚,他蹲守在天猫直播间,看主播和千问办公CEO陈宇森现场演示:用AI整理孩子的试卷错题,制作针对性练习小游戏。

直播间卖Token 图源:网络截图
像邹先生一样心动下单的不在少数。开卖仅半小时,每个ID限购一份的千问办公个人会员月卡,已经售出10万份,累计约2万亿Token。整场直播发放的Token总量,更是高达20万亿。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大促爆单。背后,是天猫首次将Token作为独立品类纳入“双11”。
Token是什么?
简单说,它是大模型处理和生成信息时使用的基本计量单位。用户每向AI提出一次问题,或让它完成一项任务,背后都会消耗一定数量的Token。
过去,Token多出现在技术文档和API (应用程序编程接口)账单里,现在,它被做成充值包,和纸巾、洗衣液一起,进入了消费者的购物车。“囤token”,也成了今年“双11”的热词。
轰轰烈烈的大促已经结束。热潮过后,比销量更值得追问的是:这些被“囤”起来的Token,到底能不能算得清、对得上、信得过?
Token消费兴起
邹先生的女儿目前在读小学三年级。“今年暑假,我第一次用千问做了个小程序,可以批改孩子的数学作业、整理错题集,还能生成每日英语背诵单词。”尝到便利后,邹先生意识到大模型的潜力,“囤点Token,以后肯定用得上。”

邹先生的购买订单 受访者供图
不止千问,记者注意到,MiniMax、智谱等大模型厂商也纷纷入驻天猫,推出Token套餐。
“消费者会在我们平台上搜索,有没有合适的Token plan。”天猫3C数码总经理斯登宇解释,厂商集中上架的背后,是不断增长的消费需求。“我们必须做的第一步,就是让充Token像充话费、买会员一样方便在电商平台上完成消费。”
过去,购买Token要在大模型官网注册、创建API Key,再将密钥填入代码,现在购买套餐,直接兑换绑定就能用。

某大模型API调用页面 记者 郑宇 供图
在中央财经大学中国互联网经济研究院副院长、国家数据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欧阳日辉看来,这是AI算力服务从后台技术参数走向大众消费市场的标志性事件。
不过,为何偏偏发生在今年“双11”?
多位专家和业内人士表示,这和今年OpenClaw(俗称“龙虾”)、WorkBuddy等智能体的兴起密切相关。
“智能体能自主调用大模型,拆解任务、连续执行操作,深度介入工作场景,就像给‘大脑’装上了‘手脚’。”传播大脑科技公司首席技术官助理郑雨轩表示,智能体调用模型的频率远高于普通对话,Token消耗也随之成倍增长。
“以前AI更多是帮你出主意,现在是真的能帮你干活了。”今年8月入驻未来数智港的OPC创业者范大勇深有体会,这也是他辞去互联网大厂工作、决心创业的原因。
基于OpenClaw等框架,范大勇开发了一款AI外贸销售智能体。“它能根据用户需求,在全球寻找潜在客户及联系方式,托管邮箱、自动发送邮件,再筛选线索,将有合作意向的客户交由真人跟进。”范大勇介绍,目前已有150家企业在平台上注册。
另一个故事来自前金融行业从业者、OPC创业者卢一苇。这几天,他开发的新版 LUEL 小爆文等5个智能体项目即将上线,能一键生成、发布小红书图文和视频笔记,还能开展市场调研、数据复盘等。
“我至今没有敲过一行代码。”卢一苇说,从编程“小白”,到 Token“消耗大户”,他只用了3个月。
变化,也发生在“打工人”身上。范大勇观察到,身边一些从事运营工作的朋友,开始独立完成过去需要多部门协作的任务。
“以前策划一场促销活动,至少要对接设计、开发2个部门。借助AI智能体后,一个人就能写策划方案、做图文设计,甚至把活动页面也搭起来。”范大勇说。
斯登宇判断,随着AI的快速迭代,覆盖的人群会先从极客开始,再到办公白领,再到对技术有热情的普通消费者,再到大众。
“Token需求还将进一步释放。”郑雨轩解释,如果把Token比作AI时代的电力,未来的AI应用会像洗衣机、空调等电器一样,逐渐融入日常生活。
据国际数据公司(IDC)预测,2026年至2030年,全球活跃智能体数量将从7940万个增长至22.16亿个,全球Token消耗量复合增长率将达4822.6%。
账单清算难
当Token消费市场升温,问题也开始浮现——Token买起来方便了,用起来却未必省心。
半年多来,范大勇购买国内大模型的花费已超过5万元。其中,DeepSeek的Token随买随用,前后花了2000多元;Kimi推出新模型后,他又把包月套餐从199元升级到699元。
“想干好活,就得多用几个大模型。”范大勇举例,DeepSeek 适合复杂推理和代码任务,Kimi 的前端开发表现则更符合他的使用习惯。但模型一多,费用也随之分散,“这边套餐额度还没用完,那边又得续费或充值,钱没少花,却很难按需统筹使用。”
模型选择越来越多,Token却跨平台不互通。“为满足用户的多模型使用需求,我们向上游厂商批量采购,把DeepSeek、Kimi、Qwen等200多款模型汇聚到同一平台,供用户按需切换、统一结算。”温州词元天下相关负责人说。
市面上已出现不少类似的Token聚合平台。但方便之外,也有新的隐忧。
“部分非正规聚合平台会将低价模型与高价模型‘掺水’售卖,篡改调用接口,甚至泄露用户数据。”该负责人指出,这些问题往往难以察觉,就算发现异常,用户也很难拿出证据维权。
即使选择正规平台,消费者也未必能把账算明白。
邹先生对比了几家大模型的价格。以每百万Token计,DeepSeek-Flash空闲时段输入最低1元、输出4元;智谱GLM-5.3输入8元、输出28元;月之暗面Kimi-K3.1-Pro-Highspeed输入26元、输出136元。不同大模型之间,价格相差数十倍。
这尚且还能理解。但让邹先生更困惑的是,同样的任务,交给不同的大模型,消耗的Token可能极其悬殊。
他翻出11月8日在WorkBuddy上的使用记录。两款大模型在临近时间段,分别抓取十多个网页并进行分析。平台按Token消耗折算积分,前者扣除5.38分,后者扣除190.32分,相差约35倍。

邹先生的大模型使用记录。受访者供图
但在邹先生看来,两者最终生成的内容质量“其实差不了多少”。多花的钱,究竟换来了什么?
浙江清华长三角研究院大数据与宏观经济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许云龙解释,这和不同模型的“阅读习惯”和“思考方式”有关。“比如对AI说‘你好’,有的模型可能拆成2个Token,有的可能拆成4个Token;生成回复时,不同模型推演的‘脑内小作文’长短也不一样,消耗的Token自然不同。”此外,实际成本还会受到缓存命中率、业务场景、模型能力差异影响。
然而,多数大模型虽披露基础的Token计算方式,但完整计量细则并不公开,平台普遍缺少可逐笔核验的消费账单。用户既难以预估调用成本,也很难核对扣费是否合理。
易必盈创始人石思奇用话费账单作类比:“如果用户手机月话费涨了,可以查询账单,看看通话超了多少分钟,并因此扣了多少钱;但在AI服务领域,用户往往拿不到有价格明细的账单,也无法确定一次交互究竟按照什么标准扣量计价。”这家初创企业率先在国内开展Token定价计费服务。
在许云龙看来,这就形成了“价格黑盒”:计量和定价规则掌握在AI公司手中,用户缺少知情和核验的渠道,权益容易受损。
类似争议已经发生。据公开报道,某大模型厂商在未充分告知用户的情况下,调整付费套餐规则,将原本按次数计费的服务改为按Token用量计费。有用户反映,同等业务量下,套餐额度消耗明显加快。引发用户集体投诉后,企业致歉并作出补偿。
此外,套餐权益的稳定性同样缺乏保障。有消费者反映,模型迭代升级后,原有套餐积分随即失效,既无法继续使用,也无法退款或折算。
如何补上服务与规则短板,成为这门新生意必须回答的问题。
亟待有章可循
采访中,公众普遍存在一个疑问:个人日常使用的模型数量其实有限,即便确实有多模型需求,也可以通过聚合平台来满足。那么,Token跨平台不互通,还算不算是一个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平台不互通会不会演变成新的市场壁垒?”省发展规划研究院浙江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副主任赵祖亮认为,随着互联网巨头纷纷布局大模型,平台经济中的一些老问题,可能在AI领域重现。
今年发表于ACM WebSci会议的一篇论文显示,OpenAI、Anthropic和Google的大模型在推荐AI产品时,都表现出自我推荐倾向——平均排名比其实际应得的位置高出约0.2个位次。

论文Self-Promotion in LLM Recommendations(大语言模型推荐中的自我推介)。 图源:ACM Digital Library 官网
赵祖亮认为,用户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绑定在平台生态里,中小企业的发展机会也可能被挤压。他建议,监管部门应及时介入,防范平台利用技术和市场优势设置隐性门槛,影响公平竞争。
从长远看,当Token逐渐成为AI时代的“电力”,价格总体上会越来越便宜。赵祖亮提醒,要警惕无序的低价竞争。
存储芯片行业经历过这种阵痛。2022年至2023年,全球存储芯片市场供过于求,三星、SK海力士、美光纷纷降价厮杀,部分产品售价跌破成本线,一批中小企业被迫退场,整个行业陷入深度亏损。
赵祖亮建议,应逐步建立合理的Token定价和市场竞争机制,既让消费者享受技术红利,也为企业创新留出空间。
合理定价,要有清晰的计量规则。
石思奇建议,应将算力、电力、研发投入、模型表现等因素纳入考量,探索建立相对统一的Token定价体系,同时制定公开透明、可核验的计量规则。
这相当于给Token消费开出一张“电费账单”:消费者知道钱花在哪里,企业能够准确核算成本,第三方审计、政府发放算力券也有了依据。
随着国内AI企业加快出海,清晰透明、可审计的计量规则,能帮助企业建立海外客户信任,为跨境交易和计税提供支撑。
维护市场竞争秩序,还离不开对Token交易链条的规范。
省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姜闻远建议,应健全算力市场监管体系,明确代理商资质准入要求,区分合规分销与违规中转,严厉打击账号倒卖、算力违规跨境流转等行为,筑牢数据安全防线。
在多位专家看来,未来还有一个值得探索的方向——推动Token通用化。
“这不仅方便用户在不同平台之间购买、结算,也为AI应用端创新创造条件。”赵祖亮解释,未来医疗、金融等复杂场景,可能需要调用不同模型甚至多个智能体,通用Token能为此提供统一的计量和结算基础,资本投资的速度和规模也会上一个台阶。
当Token能够跨平台流通,AI服务的竞争也有望从拼Token消耗,进一步转向拼服务质量。
“按照Token消耗计费,本质上是按成本定价,而非按价值定价。”许云龙解释,客户愿意为高质量的内容和专业服务付费,企业也应凭借专业能力获得相应收益,而不只是收回算力成本。
这一方向已有初步探索。石思奇介绍,一些法律咨询智能体引入用户满意度评价和退款机制,相关企业开始尝试按价值收费。
AI的竞争,终究不能只看谁消耗了更多算力、卖出了多少Token。当技术红利真正转化为消费者感受到的服务价值,Token才能从一门新兴生意,成长为支撑AI产业长远发展的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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