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江南的三场雪

　　一到冬天，关于下雪的期盼就多了起来。昨天，浙江多地终于再次迎来雪花飘落。

　　江南的雪景，恰如鲁迅所说的“滋润美艳之至”。青山绿水、白墙黛瓦、亭台楼阁的江南，被雪悄然覆盖之后，美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有人说，一下雪，杭州便成了临安，绍兴便成了越州，南京便成了金陵。在明代汪珂玉眼里，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

　　因为雪的稀少，现代南方人向来对雪毫无招架之力。在江南，历史上有三场雪让人记忆尤深。

　　一

　　在笔者看来，江南最有名的雪，莫过于崇祯五年十二月的湖心亭雪景。

　　那一年杭州的大雪，连下了三天。可以想见，杭州百姓生活肯定深受影响。但对那时喜欢社交、赏景、喝酒的张岱来说，雪后的西湖风光不容错过，于是便有了这趟湖心亭看雪之行。

　　出发已是晚间，但在大雪的映照下，湖面雾气弥漫，影影绰绰间是山水长堤的影子。在张岱的笔下，那段关于西湖雪景的描述可以称神：“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万籁俱寂，天地一片静谧，直到在湖心亭上，张岱看见了同样为赏雪而来的客人，与之“强饮三大白而别”，可谓尽兴而归。

　　彼时湖心亭上的张岱，家境殷实，如同《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一般，是名副其实的“富贵闲人”。35岁的他，没有想到12年后明朝的覆灭；而当他提笔回忆这场大雪时，西湖风景或许未曾有变，却“正自有山河之异”，心境更不复当年。除了对美景的回味外，更多的是故国不再的孤寂。

　　有人说，文章开头那句“崇祯五年十二月”，用石破天惊来形容也不过分。过去的再也回不去了，但湖心亭却成了张岱心中永远的坐标，承载着他的过往，也打动了无数读懂他的读者。

　　雪落无声，更能凸显人心的孤独。“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经历革新失败后，唐代诗人柳宗元被贬湖南永州。这片白雪茫茫的辽阔天地，也承载着他苦闷坚忍的情绪。

　　“万径人踪灭”的永州、“上下一白”的湖心亭，这两场不同时空的雪景，在柳宗元和张岱看来，既是自然的，也是他们人生中的风雪，踽踽独行中，每个人都在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二

　　第二场雪，下在爱国诗人陆游的心头。这一场雪，让见惯了风雪的陆游也感到惊讶，他写道：“大雪江南见未曾，今年方始是严凝。”

　　实际上，南宋时期的江南处于相对寒冷的气候阶段，冬天下雪实属常见，可见陆游邂逅的这场雪，或许比往年要大许多。

　　但雪下得越大，想来陆游的心中越是苍凉。“巧穿帘罅如相觅，重压林梢欲不胜。”看到大雪压住枝头，心思细腻而敏感的诗人，又想起了国家尚未统一，但自己却无从施展抱负，就这样蹉跎到了晚年，只能自嘲：“此生自笑功名晚，空想黄河彻底冰。”

　　这位一生都梦想着收复故土的诗人，只能在听雨、看雪中逐渐老去，壮志难酬。铁马冰河的岁月，只能在梦中回想。

　　不过，看雪时的陆游，也不都那么沉重，他也写过像“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这样的句子。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历经沧桑后再看雪，便往往少了几分年少时的雀跃，更多了些沉甸甸的思绪和回忆。晚年流落杭州的李清照也是如此，每到梅花盛开时，她就会想起早年和丈夫在雪中饮酒赏梅的乐事，“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身在江南，有雪，有梅花，但李清照身边已经没有了陪她的那个人。一场雪景，两番心情，便难免生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之慨。

　　三

　　王徽之所遇到的这场江南雪，要下得更早一些，也更令人向往。

　　东晋时期，王徽之住在山阴（今绍兴），有一天晚上，天降大雪，王徽之边喝酒边开窗欣赏雪景。不过，此情此景，一个人喝酒总是寂寞的，王徽之想到了住在剡县（今嵊州）的朋友戴逵。

　　从山阴到剡县，路途并不算近，又是下雪的晚上，视线不清，水路出行想必更加困难。《世说新语》记载，王徽之一夜之间赶到朋友家门口，却连门都没进直接又返家了，留下了一个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故事。

　　王徽之的这个雪夜，就像苏轼访张怀民的那个月夜一样，被现代人所羡慕。有一个随时可以分享美景美食的朋友，可以乘兴而去、尽兴而归，这对我们来说太过难得。很多时候，我们因为顾虑太多、牵绊太重，而失去了说走就走的率性和勇气。

　　江南遇雪，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山水之上的寂然。此时，你是否和王徽之一样，急切地想找人分享？这样的心情，古往今来皆如是。

　　如“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时任江州司马的白居易，寒夜里惦记起友人来。窗外风雪渐紧，窗内暖意融融，两人对坐小酌，想来已是冬日最动人的光景。

　　如“不是雪中须送炭，聊装风景要诗来”。遇到下雪，南宋诗人范成大心中牵挂着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假借交流写诗的名义，给朋友送来了取暖的炭火。这样的雪中送炭，大概是人世间最深厚的友情之一了。

　　对于冬天来说，雨太冷，风太寒，唯有下雪，是这个季节里最好的天气了。不如学学汪曾祺，“莫辜负茶、汤和好天气”。如在江南遇上雪天，千万不可辜负了。

　　你那里下雪了吗？下一次大雪纷飞的江南，希望不会让人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