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丨博导和“张雪”们隔着多远

　　张雪机车夺冠后，有网友发文感慨：自己的博导研究了三十年发动机，论文写了一堆，专利拿了不少，却从没造出过一台能装上车的真机。

　　为什么搞出领先全球发动机的，是初中毕业的张雪，而不是985、211高校的博导教授们？张雪的成功是否能被复制？这些问题最近在网上受到热烈讨论，背后其实是一次关于产学研一体化的深度思考。

　　一

　　首先要明确：没有博导教授们，光靠张雪不可能造出发动机。就一台新型发动机而言，从无到有是一个“三步走”的过程。

　　“学”是第一步，解决的是从“0”到“1”的问题。发动机的内部燃烧是一个怎样的过程？哪些路线在原理上是可行的？这些问题，需要博导教授们用一篇篇论文来解答。

　　“研”是第二步，负责把“1”从纸上带到现实。有了理论依据，就能尝试研发工程样机。这个过程中，需要将一项项理论研究、创新技术落实下来，并不断完善设计方案，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产品。

　　“产”是第三步，负责把落地的“1”变成百千万。有了工程样机，便可建立规模化生产线，再通过市场销售，让产品真正走进千家万户。其间，除了考虑性能，还需要兼顾制作成本、生产效率等因素。

　　这“三步走”缺一不可，但每一步需要的素养和才能都不一样：“学”要靠理论知识深厚的教授；“研”需要“闭着眼睛就能听出故障”的老师傅；“产”则离不开懂市场、懂产品的老板。

　　一个人能否既当教授，又当老师傅和老板？这样的“全才”或许有，但无疑是凤毛麟角。更多的时候，能把其中一两步走好，就已足够了不起了。去年全国科技工作者日，浙江公布了省内百名科技型企业家和百名青年科技型企业家名单，如杭州高烯科技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家高超，同时也是浙江大学高分子科学与工程学系博士生导师。奔忙于科研与产业之间，他所在的企业建成了全球首条IGCC认证的单层氧化石墨烯量产线。一位专家曾说，此类“超级工程师”对技术有着“母语级”的敏感，能精准预判技术发展趋势，提前布局前沿赛道。其优势不言而喻。

　　所以，不必强求博导们撸起袖子亲手造发动机，就像我们不会要求张雪今年必须发表几篇SCI。关键在于，怎样打通博导和张雪之间的那堵墙，让产学研“三步走”从“举步维艰”变成“无缝衔接”。张雪机车本身就是产学研一体化的成果——高强度铝合金缸体由重庆大学材料学院合作研发，钛铝合金气门技术的攻克则离不开广东季华实验室助力。

　　二

　　回到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是张雪而不是博导搞出了领先全球的发动机？

　　“三步走”中，“研”处于承上启下的位置，是产学研一体化的关键。在实际操作中，“研”也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投入大、门槛高、风险高、周期长。张雪承担的，正是这个难而关键的角色：他带队做发动机、电控、车架等技术研发，和高校合作攻关，属于技术研发的主导者和实践者。

　　对博导来说，造不出发动机不是因为“不能造”，更多是因为“不愿造”。在高校，博导们的“KPI”是论文——发多少顶刊，决定了拿多少基金、评多高职称。顶刊青睐的往往是偏理论、重创新的学术研究。在同行都忙着“卷论文”的时候，劳心劳力去造机器，不仅可能对自身前途无益，甚至还可能被视为“自降身价”。即便真能豁出脸面、挤出时间，也会遇到“没钱造”的现实问题。一台工程样机需要开模、铸造、装配、测试等环节，投入动辄几百万元，而课题基金的使用有着种种规则限制，让博导像张雪一样砸锅卖铁造机子，显然不现实。

　　企业可能不缺钱，但老板们对“性价比”比博导们更敏感。另起炉灶研发新产品，投入、周期都是“无底洞”，一旦失败或将血本无归，即使成功了也面临众多不确定性：新产品如何开拓市场，提升消费者接受度？下一步是否继续投入研发？研发投入“适可而止”，不利于长期竞争力的培育；继续投，又存在资金回笼风险……相比之下，在现有成熟方案基础上修修改改，再通过营销包装做做推广，成了更稳妥、更经济实惠的选择。

　　张雪之所以能够成功，关键在于他跳出了高校“论文怪圈”和企业“守成心理”，不图职称不怕风险，怀着一份“为造机子而造机子”的执着和纯粹。当这样一个人又幸运地配齐了长三角的风投、重庆的人才和产业链等外部条件，才最终创造出登顶世界的“中国奇迹”。

　　三

　　张雪的成功，离不开他克服万难的执着。但我们不能苛求每个创业者都必须像他这般孤勇。要想让高校、企业中走出更多“张雪”，关键是从制度层面降低成功的难度，让后来者不必吃与张雪一样的苦，也能做出同样亮眼的成绩。

　　论文要写在生产线上。要让博导也能造出真机子，首先要破除“只以论文论英雄”的评价体系，改变论文“只重接天，不重落地”的价值取向，让高价值的专利、重大成果转化也成为评价科研成果的重要内容。其次要改革利益分配机制，用“真金白银”鼓励科研人员解决“真问题”，比如通过专利出让、利润分红，推动科研人员走出“论文捆绑”，让他们有足够多的动力做应用型科研。

　　校企合作要走出“一锤子买卖”。校企合作不少见，但往往局限于某个具体项目，一旦完成就“一拍两散”。其实，作为最了解市场与用户的一环，企业能给高校的绝不只是钱。研究有没有真实市场需求？能不能行得通？博导不一定知道，但企业肯定有发言权。为此，去年浙江出台实施意见，构建“企业出题、政府助题、平台答题、车间验题、市场评价”科技创新模式。只有校企合作形成良性循环，产学研一体化的链条才能高效运转。

　　资本要敢于为创新买单。产品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的风险，不能只让企业来担。张雪机车的成功，离不开浙江、上海资本的大胆风投。我们在为这些“神投资”鼓掌的同时，也要想到“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要让“张雪”们能迎来成功，资本就必须有为创新买单的胆气，主动布局那些回报周期长、研发风险高但极具意义的项目。

　　当然，要成为真正的“伯乐”，光有胆气和冲劲是远远不够的。关键还是需要形成清晰的投资逻辑，能在海量信息中敏锐捕捉有价值、有前景的机会。这既考验着投资机构的布局和管理能力，也对行业从业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据浙创投负责人介绍，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把真正懂行的人请进来，团队中复合型专业人才居多。可见，投资者本身懂技术才能更“识货”，才能在企业初创时期就精准把握机遇，让更多投资真正用到“刀刃”上。

　　人才要从象牙塔流向车间。产学研融合，归根结底是人才的融合。只有人才流动起来，创新才有源头活水。博导教授和“张雪”们是两类人，但也可以在同一个屋檐下碰撞出火花。去年，浙江选派一批高校、科研院所的科研人员赴企业当“科技副总”，研发成果可以拿来评职称、评先进；同时，让来自企业的“产业教授”到高校上课，取得的业绩成果也能成为企业内部考核的重要依据。这样的双向流动，既为企业注入创新动能，又让人才在一线得到锻炼，可谓双赢。

　　博导和“张雪”们之间的距离，可以很远，也可以很近。“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我们期待着，张雪现象能从“一片雪花”变成“漫天飞雪”，让“中国制造”的发动机越转越快、越转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