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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宣传 | 苏轼与王安石的一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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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3:18
2026-09-25 11:33:18 来源:浙江宣传

  元丰七年对苏轼而言,是人生的重大转折点。好不容易适应了黄州的生活,他又接到朝廷“量移汝州”的命令。离开偏远的被贬之地当然是好事,但前途如何,年近半百的苏轼心里没底。

  他并没有立即北上前往汝州,而是沿着长江往东,在江南绕了一大圈。一路上,他见了一些想见的人,有至亲苏辙,也有后人眼中的政敌王安石。

  苏轼与王安石的金陵相会,是两人跨越半生恩怨后的重逢,也是现有史料记载的最后一次相见。两位饱经沧桑的人,在各自经历人生起伏之后,达成了某种超越政治的和解。这一幕,也被后人讲了近千年。

图为南京半山园遗址,元丰七年苏轼专程到此拜访退隐于此的王安石,二人在此放下政见分歧,诗文唱和 图源:潮新闻客户端

一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在苏轼的一生里,黄州固然是他被贬的苦地,但也是完成人生转变的关键之地。从子瞻到东坡,他学会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通透,在赤壁的清风明月中感悟“物与我皆无尽”的哲理。

  黄州岁月的磨砺,也为苏轼日后与王安石在金陵相逢时的从容,埋下了伏笔。

  离开黄州以后,苏轼曾泊舟金陵,在元丰七年七月见到了王安石。两人相见的场景,后人有过详细的描述:

  那天的秦淮河畔下,停着一艘小船。苏轼在舟中,王安石沿着江岸赶来,罢相多年,骑驴野服,从半山园缓缓而来。

  此时的王安石早已不是熙宁年间那个执宰相印、雷厉风行的“王相公”了。他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相比变法时更加平易亲和。

  宋人笔记里写得很具画面感:东坡不冠而迎,作揖笑道“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王安石笑着回:“礼岂为我辈设哉?”

  苏轼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旧事:“轼亦自知相公门下用轼不著。”王安石却没有接话,把话题轻轻放下,招呼苏轼去游蒋山。两个历尽波折的人,不谈谁对谁错,谈诗、说佛、论文、游山。

  蒋山寺静,竹影深,游罢,苏轼写“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王安石读罢抚几而叹,说自己平生作诗,无此二句。

  更多时候是闲谈,谈佛理禅宗,谈彼此近作。后来苏轼给滕达道写信,只轻描淡写道:“时见荆公,甚喜,时诵诗说佛也。”可轻描处最有分量——一个“甚喜”,足以说明一切。

  当然,他们也不是只谈风月。有一次说起西方用兵和东南大狱,苏轼劝王安石再向朝廷进言。王安石并未答应。临别前,王安石劝苏轼在金陵买块地,“卜邻”而老。苏轼后来写了一组诗回应,其中有一句:“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十年迟”不是客套话,这三个字里装着的,是他们错过了多少年的推心置腹,是两位文坛与政坛风云人物的惺惺相惜。

  二

  嘉祐年间,年轻的苏轼初到汴京,文章一出,震动朝野,像一轮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彼时的王安石已在地方辗转十数年,声名不逊于苏轼。苏轼天性洒脱,爱谈笑,爱饮酒,爱在酒酣耳热时挥毫泼墨,把一腔豪情倾注纸上。而王安石恰好相反——他讨厌应酬,不喜欢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社交上。也许是性格的问题,他们始终没有真正走近。

  后来王安石拜相,颁行新法,雷厉风行。苏轼那时在朝中任判官告院,本可以缄默自保,可他偏不。君臣面奏时,他直指新法“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

  王安石看到的是一个积弊丛生的天下,非猛药不可救;在苏轼看来,猛药下去,最先受伤的是百姓。于是苏轼自请外放,通判杭州。两人就此别过,围绕新法展开了长期的隔空对峙。

  此后的故事,说的人多了。苏轼一路外放,从杭州到密州,从徐州到湖州。元丰二年,乌台诗案来势汹汹,苏轼被投入御史台狱中,生死悬于一线,给弟弟苏辙写下了绝命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传闻说,已经罢相的王安石听说了此事,虽然自己也身处漩涡之中,还是上书神宗说:“岂有圣世而杀才士乎?”王安石或许依然不认同苏轼的政治主张,但他更深知苏轼之才不可多得。

  最终,苏轼被贬黄州,官途跌入谷底,命却保住了。在黄州的四年多,他种地、写诗、喝酒、看月亮。而千里之外的金陵,王安石也在读苏轼的新作。读到《胜相院经藏记》,他感叹“子瞻,人中龙也”,又挑剔其中“日胜日负”四字,认为“负”不如“贫”。苏轼得知后抚掌大笑,果真改了过来。

  其实,早在金陵相会之前,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只是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命运会把这两个人再次推到同一条江边。

  故宫南薰殿旧藏《历代圣贤名人像册》王安石像图源:“北京大学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三

  金陵一别,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苏轼离开金陵后,还给王安石写信,表明自己本想在附近买块地,实现二人“卜邻”的约定,“若幸而成,扁舟往来,见公不难也”。

  可宦海不由人,苏轼终究未能在金陵定居,此后政局几经翻覆,元祐年间还朝身居高位,绍圣时又再贬惠州、儋州等地,半生南北漂泊。王安石则一直留在金陵。元祐元年,他在江宁秦淮小宅病逝,此时距金陵之会仅一年多。比邻而居的约定,到底没兑现。

  荆公走后,朝廷追赠太傅,制词落在苏轼手里。他写“名高一时,学贯千载”,写“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写“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通篇不翻旧账,只论学问、操守、气象。

  一个昔日的论敌,给另一个对手写盖棺之文,不阿谀、不泄愤,反而极尽赞美之词。后世研究宋史的学者说,苏轼这篇制词,至今仍是历史上最能传达王安石思接千载、智冠古今的宏大精神境界的文章。

  写下这些文字时,苏轼也许会想起自己在黄州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那些日子,那时金陵半山园里的王安石是不是也会对着他的诗作默然良久——那个曾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年轻人,终究走出了一条比他更宽阔的路。

  苏轼或许也会想起王安石晚年的那句“细数落花因坐久”,那个曾经“不畏浮云遮望眼”的人,终于放下了些什么。两人政坛相争数十载,到头来,却可能是最能读懂对方心事的人。

  回过头来看这段交情,最打动人的不是和解,而是“君子和而不同”的友谊。政见上,王安石要变、要强、要一口气把积弊推开;苏轼重人、重缓、重一地一民的甘苦。两套道理都有分量,谁也未必全对,但出发点和目的是一致的,只不过走的是不同的路。

  人这一生,会遇见各种各样的朋友。苏轼和张怀民是一种,随时随地可以打扰、可以分享;而苏轼和王安石则是另外一种,可以争论,可以有分歧,却仍然彼此欣赏。苏轼与王安石,一个像江,一个像山,金陵相会时山水交融,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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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浙江宣传责任编辑:马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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