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中,常常会遇到一场场性情各异的雨。比如,绵长轻柔的细雨,“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或是来去如奔马、痛快淋漓的骤雨,“珍珠乱撒,打遍新荷”;或是涤荡心灵的凉雨,“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苏轼笔下的雨,尤其值得细品。宦海浮沉,朝堂风雨几番相扰,当他行至命运的三个渡口,又恰有三场雨先后落下,随着心境流转,映照出他对自然与世事的思索。
自然的雨与人生的雨交织,落在苏轼身上的,便不再仅仅是雨,而是关于如何面对恶意、穿越低潮、理解苦难的一种答案。
一
第一场雨骤然而至时,苏轼身在西湖畔的望湖楼,酒意未散。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黑云借着风势,如打翻的墨汁般翻滚,豆大的雨点如脱线的玉珠,狂乱地砸向船舱,天地一时混沌迷蒙。苏轼却从中看见了大自然的张力,也听见了雨水“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韵律。
这样的急雨,很像他当时遭遇的那场风波,骤然来袭,不容分说。彼时,苏轼遭人劾奏,被诬在扶丧归蜀途中夹带私盐等物贩卖。变法正酣,因政见不合,他早已成了新党针锋相对的靶子。朝堂之上党争渐起,而他天性坦荡,“性不忍事,心里有话,如食中有蝇,非吐不可”,对新法屡屡直言不讳。尽管宵小之辈的构陷最终查无实据,但正值壮年报国之时,却不得不黯然离京,可以想见苏轼心中的无奈与郁结。
而后两句“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写的也许不只是风雨过后的平静湖面,更是苏轼面对流言与恶意的心境。他没有执着于为自己辩白,只是相信黑云压得再低,终究遮不住远山;湖面动荡再久,也终会归于平静。正是这份不畏风雨的胸襟,让他在往后数十年的跌宕人生中,无论面对何种磨难,始终不曾沉沦颓废。
多年后,苏轼重返杭州。那天又下起了雨,“白雨跳珠”仿佛仍在眼前,他叹道:“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昔日惊天动地的风雨,一醉而过,化作云淡风轻。
人生路上,我们难免遇到生活中的误解、职场里的流言、网络上的中伤,它们常如骤雨般袭来,让人措手不及。全心付出却被无端曲解,行得端正却平白招来非议。那些突如其来的恶意,像暑天骤然聚拢的黑云,令人一时难以招架。可既然这一切本就毫无道理,又何必把这场风雨视作对自己的摧折?不如把它当作一场历练,沉淀出内心的从容与定力。

雨中西湖 图源:“杭州西湖景区资讯”微信公众号
二
第二场雨,下在黄州。“殷勤昨夜三更雨”,只一句便将夜雨写得有了情意,它来得正是时候,天地随之清朗。
树林尽头,远山愈见分明;翠竹掩墙,乱蝉鸣于衰草;白鸟翻空,红蕖照水,细香隐隐。苏轼信步于村舍外、古城旁,觉得昨夜那场“三更雨”,既洗净了草木的尘意,也替炎夏里的身心换来片刻清凉。
在经历了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乌台诗案”后,苏轼在长江边的这座偏僻小城里,担了个“团练副使”的虚衔,“不得签书公事”,经济上也颇为拮据。好在城东有块荒地,任他开垦耕种。于是,他便学着寻常农家看天吃饭。“殷勤”二字格外耐人寻味,仿佛这世间唯有天公肯施以眷顾,在深夜送来一场好雨。接着笔锋一转,“又得浮生一日凉”,虽有些化用“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思,情绪却不大轻快,毕竟仕途失意、中年飘零的境遇,并未真正随着这场及时雨散去。
倘若把黄州时期的几首雨中之作放在一起看,便更能明白苏轼当时心境的复杂。有一年春,他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何其豁达;而在某个夏夜,他的笔下又流露出关于“浮生”的低回。除此之外,还有“萧萧暮雨子规啼”的凄冷,和“昨夜东坡春雨足”的欣慰等等。黄州的雨还是那些雨,落在衣衫上并无不同,真正不断变化的是看雨之人的心境。今日还觉天地宽,明日或许又会忽然勾起愁绪来。
苏轼并非无坚不摧的“超人”,在受过命运重创之后,也难以一下子就从低谷走到平地。他是在起起伏伏中与命运周旋的。后人常说,其创作高峰在黄州。四年多时间,他写赤壁,写躬耕,写月夜寻怀民,也写寻常日子里那些细小而真切的悲喜,一面承受党争的余波,一面在山水田园里安顿自己。
当那样的瓢泼倾落,我们一时想不通、振作不起来,本是常情,并非软弱。被雨淋透的人,总要等上一阵,身上的湿冷才会慢慢褪去,若天色尚未放晴,不妨先接住这一日的凉意。只要仍然向前走,不失心气,终能度过衣衫尽湿、满路泥泞的时日。

图源:“诗刊社”微信公众号
三
元符三年(1100年),苏轼生命里那场淅淅沥沥的“苦雨”,终是放了晴。
宋徽宗即位,苏轼遇赦北归,离开儋州。此时的他,已是“白须萧散满霜风”的病翁,颠沛半生,到这时,命运才略略松了手,让他还能再望一眼中原。
六月的一个夜晚,他乘船渡海。连日阴风苦雨的海上,忽而云开月出,海天一片澄明,遂写下:“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写的是海上景象,照见的却是他随风浪动荡的晚年。
儋州是涛声最急的一处。在宋人的想象里,这里几近绝地,苏轼到儋州前,原已作了不归之计。其间的苦楚不难想见,“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可他终究没有把自己困住,反而读书著述,笔耕不辍,在这片海隅之地留下了绵长的文化回响。其中的《纵笔三首》,被后人评价为“平淡之极,却有无限作用”。这份平淡背后的筋骨,正是在极苦之地一寸寸长出来的。
但真正动人的,是苏轼对那段岁月的定义。所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并非时过境迁后的粉饰,而或许是想告诉世人:苦难未必滋养人,却常常逼人拓宽眼界、磨砺心性,也让文章抵达新的境界。于是,才有了那句“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曾经几乎把人逼到绝处的际遇,置于整个人生里再看,竟成了“奇绝冠平生”的一程。
苏轼带给今人的启示,大概正在于此。许多人真正走不出的,往往不是当时的风雨本身,而是围绕风雨的那段旧的叙事,委屈、挫败与失落反复回潮,最后几乎给整个人生定了调。而他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人生很长,伤过你的也会重塑你;影响你来路的,不能决定你的去路。
若你也曾与一场雨相逢,或许会与千年之前的苏轼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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