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学问”二字,我们从小被教导的,大多是怎样“学”:记住知识,理解道理,掌握方法。至于“问”,仿佛人人天生就会,何须专门去学?
会问一句“为什么”,不等于懂得如何提问。时代演进、工具革新,答案唾手可得;能不能发掘值得深究的问题,便成了求知的分水岭。学问深浅,往往系于此。
一
过去,遇有疑难,须赴图书馆、翻检文献、寻访贤达,辗转多方,才得以逐步趋近真相。陈寅恪研治史学,以多重史料互证,在细碎记载中考源辨流;钱钟书写《管锥编》,每举一例,广引群书,务求周全。为探明一个答案,人需要投入长久心力去研读。
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的普及应用改变了获取知识的方式。学生写论文,几秒钟就能搭建文献综述的框架;经典古籍被搬上网页,人人可读;面对难懂的甲骨文,AI也能辅助检索、比对字形、缀合残片。答案唾手可得,学习是否也因此变得轻松?
其实未必。越是身处这样的时代,越考验一个人提问的能力。
许多人使用AI时都有这样的体会:问得笼统,得到的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废话文学”;问得具体,回答才更可能有用。可见,回答的方向、边界与质量始终被问题塑造。信息纷杂如雾,问得清楚,才看得真切。
会向AI索取已有答案,并非求知的全部。AI之所以能够迅速回应,离不开人类长期积累的文献、数据与研究成果。“站”在这些成果之上,它可以帮助我们梳理线索、提出假设,却不能让尚未得到验证的猜想自动成为新知。在研究的前沿,什么现象值得注意,现有解释哪里不足,新想法又该如何检验,仍需要我们循着一个个问题深入探索。
提问还关乎另一件事,认识自己。焦虑一来,马上搜搜“怎么缓解”;面临选择,急着问“什么行业更有前景”;陷入感情困境,又迫切想知道“该不该分开”,这些问题并非不能问,只是若不先弄清自己的处境与需要,再多的现成建议也可能答非所问。作家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写道:“走向内心,探索你生活发源的深处,在它的发源处你将会得到问题的答案。”有些问题只能交给时间以及对内心一次次诚实的辨认。
二
从古至今,学问始终在学而有疑、疑而再学的循环之中生长。有人在困惑中沉思,有人在求索中跋涉,以各自燃烧的一生,赋予好问题不同的面貌。
它首先是胸中激荡不灭的火种。“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驱动一个人穷究某个问题的,是内心深处那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光。它或许起于兴趣,对一个现象感到不解,非要问个究竟,菲尔兹奖首位华人得主丘成桐谈治学时曾说,“做大学问必须要有激荡性情的种子,才能够看得远,才能够持久,不怕失败”,为了求解而求解是做不好的。或许源于情感,想为那些难以言说的感受找到一个来处,比如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写到,当他将一块“小玛德莱娜”浸入茶中,熟悉的滋味让他不禁追问这感觉“从何而来”“意味着什么”,文字循着记忆的暗流回溯,终成一部卷帙浩繁的巨著。这份“激荡”,使人愿意在一次次碰壁、推翻与重来中,仍向问题更深处走去,而再发达的技术也只能为火焰添柴,无法替人点燃最初的火种。
又是千思百虑淬炼的锋刃。一个真正有力量的问题,从不是随口一问。它要经过事实的反复辨析、经验的层层沉淀,穿过纷杂表象,剥离无关枝蔓,才凝结为一句分量极重的话。毛泽东同志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开篇提出:“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对中国社会结构、各阶级处境与革命力量长期观察后提炼出的首要问题。敌友关系一经厘清,后续分析便立住了根本。鲁迅在《狂人日记》中写下“从来如此,便对么?”语气平静却撼动人心,彼时许多知识分子隐约感到的困惑与不安,被归结为一个犀利的问题,批判尚未展开,锋芒已经显露。好问题正如千锤百炼的刀锋,承载着思考的重量,一经提出,便能切中关节、直抵要害。这样的提问,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学习。
还是文明长河里必经的渡口。渡口的意义不在于让人停留,而在于让人抵达彼岸、继续前行。纵观人类的思想史与科学史,正是这样一处处“渡口”,把前后相续的探索串联起来。比如苏格拉底一生秉持“自知无知”的清醒发问,两千多年过去,有些问题依然横在人类精神的河面上,等待每一代人书写自己的答案。还有哥白尼提出日心说,开普勒发现行星沿椭圆轨道运行,牛顿用万有引力解释行星运动的规律,爱因斯坦又以广义相对论重新阐述——四人相隔数百年,却一程连着一程,把人类对宇宙的理解“摆渡”向更深邃处。其间,旧的答案难免被补充、修正甚至推翻,但那个连接已知与未知的渡口始终都在,见证一代人的抵达,也目送下一代人的远行。
三
问题是创新的起点,工作改进需要发现问题,教育成长离不开敢问善思,企业创新从洞察需求开始……提问能力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不妨先从保持开放而从容的心境做起。
允许熟悉的世界长出“毛边”。看法一旦固化,眼中的世界便容易变得光滑圆熟,许多事也就见怪不怪了。亚里士多德认为,哲学始于惊奇;张载说:“在可疑而不疑者,不曾学;学则须疑。”惊奇与疑惑正是认知里未被磨平的“毛边”和“棱角”。
对大多数人而言,读书是保留这份惊奇最朴素也最公平的路径。55岁的“扫帚诗人”黄新生,扫过的街道和任何一位环卫工扫过的并无不同;但阅读和写作让她在街头的落叶、风霜和市井面孔里,看见了日常之中更具体也更开阔的世界。就像她所写的:“拿扫帚的手,也能画星月;拖垃圾的斗,推着晨光走。”读书的珍贵,在于接触那些不同于直觉与本能的经验、思想,给既有认知添上一层新的理解。见过的世界更立体,脚下的道路也就不止一条;也正因如此,在别人觉得理所当然时,才问得出那个关键的“为什么”。
不急于相信第一个答案。《世说新语》记载,王戎七岁时与伙伴游玩,见路边李树果实累累,众人争相采摘,唯有他说:“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放在今天,世上何止一棵繁茂的“李树”。算法推送的资讯条条醒目,网页上的结论个个笃定,像枝头挂着的饱满圆润的“李子”,因为摘取太过容易,人便渐渐省去了核实、比较、推敲的工夫。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尤其值得重提,近来多位国内外科学家也都提醒,人不能在技术的便利中失去思辨能力。比如算法推来一条热点,先问问信源是谁、谁可能从中获益;AI写出一份论文综述,查一查文献是否真实、论证是否完整;看到一段引人愤慨的视频,不急着站队,等一等完整的前因后果。批判性思维不是逢事必反,而是对答案的条件、边界与局限保持敏感,必要时也肯亲自尝一尝“苦李”。
每一次悬而未决,都是穿越“群山”的一步。我们从小接受的训练是要快、要准、要给出结论,考试有时限,汇报有节点,凡事都盼一个下文。久而久之,“暂时没有答案”便像一种失败。
可有些问题,必须得入山探径,在繁杂的资料、艰苦的沉潜与漫长的独行中摸索出路。历史学家黄仁宇通读1600多万字的《明实录》,并不急于求得一个现成结论,只是不带目的性地“穿山越棘”,最终形成自己的大历史观。同样,克里希那穆提在《生命之书》中提到一种情景,安静本身也可能带来新的领悟。能忍受“暂时没有答案”,才有机会等到更好的答案。
向世界葆有惊奇,对结论留有辨析,于未知怀有耐心。慢慢问、深深想,你怎样提问,影响你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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