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3年的外交生涯,他经历了一场场严峻的挑战,也成就了一个个辉煌的战果。他拥有温文儒雅的君子之风,同时被冠以“外交麻辣烫”的麻辣称号。所谓外圆内方,吴建民给了一个最妥帖的解释。
如今,这位身经百战的外交家已卸去大使身份和外交学院院长职务,但依然繁忙如初,外事活动、教学、出书,他以自己的方式始终贯彻着自己的人生哲学,人来到世界上,总要做点事,能够做的就做好。
2008年6月25日至29日,应嘉兴市外事办公室邀请,吴建民来嘉兴调研。27日下午,在嘉兴作了题为《当前国际形势及带来的机遇和挑战》的报告后,吴建民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
做一名优秀外交官需具备四种素质
问:嘉兴历史上也出了一些外交家,我们希望嘉兴以后也能出像您这样优秀的外交官。您认为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外交家除了外语还需要什么素质?
答:外交官要想做得好,第一个条件是爱国。全世界的外交官做得好的没有不爱国的,这是外交官的共同点。因为外交是国家行为,是为国家利益服务的,要想把这项工作做好,你没有对国家的忠诚,没有激情,碰到困难就容易动摇。
第二个条件,外交要搞好,必须了解国家情况,要懂得国家的利益在哪里。尽管国家的政策很多,但国家政策的核心是为中华民族的利益服务的。要了解中国处在什么发展阶段,在这个发展阶段,我们的核心利益是什么,如何推进我们的核心利益。
第三要有比较渊博的知识。外交官是杂家,他不完全是一个专才,要了解对方,了解对方的文化。不了解对方的文化,对对方的了解就只是皮毛。
第四条是要有比较好的交流能力,外交官不会和人家交流不行。
问:外交家需要渊博的知识,您在外交生涯中是否也碰到过不懂,需要“充电”的时候?
答:知识是不断积累的。外交的特点是跟各种人打交道。过程中发现有些东西不懂,第一问人家,第二就是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学外文呢,就和小孩学话一样,要多听。
知识是不断积累的,这次来嘉兴,也在跟你们学习。他们(嘉兴文化界人士——编注)讲了很多过去没有听说的东西,过去朦胧的东西,现在比较清晰起来。
记者印象
吴建民大使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文儒雅的君子之风,他平和谦逊。在6月27日上午与嘉兴市文化界人士近两个小时的座谈中,他全程认真倾听,时不时在笔记上记上几笔,认真得像个学生。
在与我们的交谈中,他声音平和,缓缓道来,像是个儒雅的邻家长者。在出门的时候,他很谦和地打开房门,让女士先行,丝毫没有我们想象中身经百战外交家的强悍和麻辣。
说到自己的人生哲学时,他语气坚定,神态淡然,“我的人生哲学是,位置不是我要的,我一辈子从没要过官,给了我什么位置,我就想办法把我能做的事情做好。”
文化决定观念观念决定行为
问:这次您到嘉兴来,事先还特地抽出时间与嘉兴文化界人士座谈,了解嘉兴的文化,给我们的感觉您与一般人不同。
答:有意思,也是因为好奇和喜欢。也来自于我对人、对事物的了解,看到根子就看到文化。文化决定观念,观念决定行为。一个人的任何行为,都可以从文化上找到根子。我到一个地方去,即使跟外国人打交道,要想了解他,就要先了解他们的文化。
问:在一般人的理解中,外交与经济的距离似乎更近些,为什么您特别重视文化?
答:外交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智慧上的交流,智慧的根子来自于文化。为什么中国人在对外交往的时候,在处理问题上,显得比人家好点?人聪明?也可能,但更重要的是文化。为什么一个中国人、两个中国人、很多中国人在对外交往中,长处就突出出来,这样慢慢就认识到这一点(根子在文化)。
有一次我到一个大学里讲话,完了之后,他们就来问我,中国人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我当时脱口而出,中华文化。这一点很多中国人并没完全认识到。你看现在有些人在孩子小学时就把孩子送到国外。我到很多地方去,都有人问我,小孩什么时候出国好?我就反问,中国人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他答不上来。我说最宝贵的财富是我们的文化。中华民族几千年能够延续下来,中华文化不中断什么原因?是文化内在的生命力。全世界的古老文明,唯一不中断的是中国。
中国人为什么聪明,中国人到了世界各地,他都能够落地生根,开花结果,这就是文化在发挥作用。这么多年的外交经历,在和外国人打交道的时候,感觉好像比人家强一点,根子是什么,是文化。再看看现象,海外华人都做得不错,什么原因?再看我们的民族发展轨迹。中国人有很强的适应能力,中国国家大,自然环境并不是很好,中国人总能从中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为什么中华民族在自然灾害面前总是表现杰出,这是因为我们有优良的传统。
中国人需要重新认识中华文化的价值,在此基础上,构建中华的主流文化。现在主流文化没建立起来。封建社会为什么能够维持两千多年,因为主流价值观没有变过。中国要长治久安,必须要构建主流文化。这个主流文化,我认为有三个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中国几千年来经过历史考验的文化的精华;一部分是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后创立的好东西;一部分是外面来的好东西。
中华文化的特点就是与时俱进。中华文化是不断发展的。原来是儒家文化,后来接受了道教文化、佛教文化……它不是排他的,是包容的,外国的东西都能吸收,变成自己的养分。
问:驻外多年,和外国人打交道比较多,在交往中,遇到中外文化的冲突之时,如何与对方沟通?
答:一个民族,你要和他沟通,就要了解他的长处。比如(2003年)SARS的时候,当时各国担心中国是否安全。跟法国人谈的时候,我就说你们是敢为人先的,建交,大国中你们是第一个,现在人家都不去了,当然你也可以不去,但如果去了,中国不会忘记你,你是敢为人先啊。第二个,你担心安全,请你相信,中国政府在这种情况下非常注意安全。然后要找到合适的渠道,做希拉克的工作,因为外交最终还是总理作决定。最后他们说,你放心,我们去。与人交流时,有味道的东西增加一点,没有味道的东西减少一点,能打动人的多说一点。
记者印象
始终以自己的民族为荣,为民族的文化自豪,这是吴建民给我们的第二印象。长期生活在国内的我们,渐渐忽略了这一点。见多了外面的世界和外面的文化,吴建民越来越充分地体会到了自己文化的优秀。谈到我们自己的文化时,他的语气总是愉悦的和自豪的。他数次提到文化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观念和行为的根。
身经百战的外交经历辉煌之中存有遗憾
问:当大使多年,做了很多精彩的事情,有没有您最满意的?
答:这很难说,事情做过以后总觉得还有提高的地方。1996年日内瓦人权会议,是很困难的,因为1995年我们就差一票。当时就有人说,吴建民,你怎么摊上这个差事,成了的话还好,败了的话很糟糕。我记得我是1月4日去的,离人权会议还有两个月。我就调查研究,要找出对方的破绽,找出自己的强项,最后我们成功击败了反华提案。
问:从驻外大使到外交学院院长、国际展览局主席,以及全国政协副秘书长兼新闻发言人等等,您这一生阅历丰富,请问您最喜欢哪段经历?
答:当然是外交,我一辈子搞外交啊。2003年7月,我在离开法国的离任报告前言中说,人没有第二次生命,如果有的话,我还会选择外交。因为外交每天接触新事物,跟不同的文化打交道,有很多东西激发你去思考。
问:外交的事情,关乎国家利益,成了就好,不成的话或许就留下骂名,您如何权衡?
答:想不了那么多,是非功过自有历史评说。外交官既然代表国家行为,就要历史来评判,不能太计较个人得失。
问:几十年的外交经历有诸多精彩,是否留下什么遗憾?
答:也有,顾不了家,孩子送到上海去了,父母顾不了。2003年,父亲去世,我是前线的主帅啊,顾不了。我们是大家庭,我老二,父母都是小老百姓,他们都很理解,不跟我提任何要求。
问:你们夫妻都是外交官,怎样处理家庭和事业的关系?
答:夫妻两人也分开过一段时间。到法国之前,部里问她是不是再做一任大使,她说跟吴建民去吧。她的支持很重要。我们经常聊天,工作上也聊。我在外交学院时,有学生问我事业和家庭能否两全,我说能做到。女孩子也要有追求,外交学院新生来,我第一课就和他们讲,要有追求,没有高尚的追求,小利就会动摇。
问:今后您有什么打算或者说规划?
答:我有几件事情要做。
一是,参加外交部成立的外交政策咨询委员会,为国家的外交政策提供一些建议;参加一些国际会议,接受外国记者采访。
二是,教点书,大概有十几所大学聘请我去讲课,一个是《国际关系》,一个是《交流学》,一个是《外交案例》。可能的话,我挑选一些(学校)去讲讲课。
三是,我想写点书。比如《外交案例》刚出了第一本,我还想继续写,目的是促进我们新外交官的成长。
四是,部里希望我为新外交官、一些在职外交官讲课。现在高级外交官出国前都要进行培训。
我的人生哲学,人来到世界上,总要做点事,能够做的就做好,不能做就算了。
记者印象
事业和家庭,对于他来说,人生最重要的两个支点,他都处理得很好。
谈到父母,特别是2003年父亲去世时自己在国外未能回来见最后一面,未能在父亲床前尽孝,吴建民大使的神情是黯淡的,平缓的语气也渐渐低沉下去,他第一次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一刻,我们体会到了这位外交官难得一见的脆弱。但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