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学生正凝神听李凤英讲课

　　 9月3日，离中秋节还有11天，李凤英就在考虑，怎样给班上41名学生过这个节。

　　 9月3日，离教师节还有7天，开始新学期课程的这41名学生也正想着，怎样给老师一个惊喜。

　　 李凤英是浙江科技工程学校老师，今年6月12日开始担任07电子技术班的班主任——班上所有41名学生，来自“5·12”汶川大地震重灾区——四川省青川县。

　　 6月12日是这些青川学生来到嘉兴的日子。在这里，他们将完成电子技术班剩下两年的学习。

　　 转眼快3个月了，李凤英与她的学生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

　　 2008年8月20日，周三，晴

　　 大地突兀天塌陷，余震伴时百日到，百年奥运共相邀，时光逝，吾今年满十八矣。

　　 万人痛楚悲几回？纸钞烧尽难表意。想你天堂几回泣，酒一杯，而今吾以文祭也。

　　 ——摘自学生李哲舟日记

　　 百日>>

　　 8月20日，距“5·12”汶川大地震100天。浙江科技工程学校。晚饭后，在开着空调的教室里，41名同学一起观看了奥运会中国男篮同立陶宛男篮的1/4决赛。篮球是这帮孩子的最爱，他们大声喊着“加油”。那情形，好像他们在比赛现场一样。

　　 李凤英12岁的儿子充充也坐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大呼小叫。这个暑假，因为没人照看，充充每天都和这帮大哥哥、大姐姐“厮混”在一起，还自诩是“副班主任”。

　　 李凤英站在一边注视着这些沉浸在兴奋中的学生，感到一丝喜悦和温情，但心底的复杂仍搅动着她的心。

　　 整100天了，尽管学生的心态经过调整已积极开朗多了，尽管处在奥运会的欢乐氛围中，李凤英还是担心，那场灾难在学生心中留下的阴影、积压的伤心，会不会在地震第100天爆发，尤其是那些在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学生。

　　 一个存在电脑里的8人名单，李凤英无法忘记。

　　 周怀通，妹妹遇难；孙涛，妹妹遇难；廖子杰，妹妹遇难；丁仕军，爷爷、奶奶遇难；张正忠，外婆、小姨等亲属遇难；白钟洪，一个堂弟、一个堂妹遇难；尹鑫，姑夫、表姐等遇难；周本祥，弟弟失踪。

　　 其他33名同学尽管没亲人遇难，但也亲身经历了那场灾难。学校和老师已为这些千里迢迢而来的学生想了很多办法，调节学生的心理，从这些天的外在表现看，除了个别的有小波澜外，学生们过得还算平静。但他们的心结，真的已经打开了吗？李凤英的底气并不足。

　　 中国男篮输掉比赛没能进四强，但学生们并没有很沮丧，“中国队比赛中打得挺努力，以后还有机会。”“是的，这点挫折对男篮不算什么，肯定会激起他们更大的决心。”类似的话，被他们不断重复。

　　 李凤英听着，原先一直紧绷着的弦稍微放松了些。她知道，学生的心态确实调整得不错，如果晚上再能平静入睡，说明这群学生真正想着未来了。

　　 晚自习时，李凤英早早地把学生的日记收上来。这些日记让她放下心来。

　　 尽管日记中不约而同提到了地震百日，大多数学生语言不乏伤感，对于那场灾难，这些孩子说不能忘记，但日记中更多的是“要在嘉兴努力学习技能，回去重建家园”、“让发生的事情过去，我们要勇敢面对未来”等话语。

　　 晚上10时，学生全部入睡后，李凤英才离开学校回家，充充则跟大哥哥们住在一块。回到家，李凤英在网上看到一段话：“震后100天，一个发人深思的数字。如果国家和社会各界的援助是让灾区重建和发展不断增大的‘0’，那么‘1’就是受灾人民的自强不息，没有‘1’再多的‘0’也会落空。”

　　 她想第二天把这段话告诉她的学生。

　　 2008年6月12日，周四，晴

　　 “5·12”汶川大地震至今已过去一个月。

　　 地震无情，人间有爱。灾难发生后，我们这些学子痛失了往日生活的校园，在党和国家以及社会各界人士的关心下，我们来到嘉兴，进入浙江科技工程学校开始全新的生活。

　　 这里为我们精心准备了一切，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无限的爱，我们都在心里说：“考虑得真周到，谢谢。”我们将重新开始。

　　 心灵在呼唤/在遥远的天边/死神走开/困难过去/就是亘古的蓝天

　　 ——摘自学生李哲舟日记

　　 承诺>>

　　 学生如今能这样坦然平静，并不容易。

　　 周怀通对那天的记忆非常深刻。5月12日下午2时28分，大地晃起来的那一刻，周怀通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当时，就读于青川职业高级中学的周怀通和大部分同学刚午睡起床，正准备去教室上课。寝室的墙很快出现裂缝，同学们迅速来到操场。此后的一个月，大地总在不经意间波动，这对周怀通和同学造成了相当大的压力。

　　 6月12日来到嘉兴后，头几天，周怀通一直有错觉，嘉兴的大地也在晃动，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可还是禁不住要这样想。不少同学跟他一样。晚上熟睡后，有时上铺的同学半夜起来上厕所，稍微晃动一下床铺，下铺的同学会立刻惊醒。

　　 周怀通是那种性格比较外向的学生，初来的几天，他的话还属于比较多的，而班上不少同学则整天比较沉默。李凤英记得，不少学生和她交流时，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也是听着听着，眼泪就出来了。

　　 6月12日这天，李凤英跟41名学生承诺：“我将以满腔的热忱、饱满的状态投入到班级的教育教学管理中去，打造一个自尊、自爱、自信、自律的和谐班集体。”

　　 说说容易，真做起来呢？

　　 天气是青川学生遇到的第一个挑战。一直生活在气候宜人的四川，遭遇江南六七月的黄梅天，很多学生都觉得受不了，晚上，学生甚至睡在地上和水槽里。李凤英赶紧跟学校汇报，很快，这些学生被安排住进空调房间，上课也被安排到了大教室。

　　 饮食是青川学生遇到的第二个挑战。学校开辟了专窗，厨师每天想着法子烹制四川菜。学生没几天就吃上了辣辣的酸菜鱼，饭量明显增加了。

　　 想家更是难免的。学生初来的那几天，班上的纪律出奇好，李凤英知道，这不是这个年龄段学生应该有的本色，她宁愿他们有时闹一闹，然而很多学生半天都不说一句话。头三天，李凤英跟全班学生分别谈了一次心。

　　 为了让学生能尽快熟悉学校环境，6月15日，学校团委开展了“嘉兴四川手牵手，新老生联谊活动”；7月2日，学校启动“爱心妈妈”活动。

　　 青川学生的学习基础不是很好，暑假的课程安排上，学校把各科的精兵强将都安排给了这个班级。

　　 最大的挑战来自学生的心理调节。在家休息的心理老师蔡丽青每隔几天就来和学生做游戏、聊天，正在休产假的心理老师鲁丹也经常来和学生谈心。

　　 青川学生刚来时，李凤英每天都跟学生泡在一起。早晨来到学校督促学生晨跑，晚上等学生睡下后她才回家，有时干脆睡在学校。周末，她带着学生去南湖、去江南摩尔、去市中心……充充和青川学生同吃同住，并且有了专用称呼“小胖”。

　　 学生在一天天发生变化，篮球场上出现了他们更多的身影，班上慢慢热闹起来，调皮的“小胖”经常让大家的哈哈笑声传出教室。

　　 2008年7月2日，周三，晴-雨-晴，

　　 双彩虹

　　 一曲《让世界充满爱》/随着时间的推移/爱心妈妈敞开心怀/我的名字

　　 对应的是谁/第一次的交谈/是如此的亲切/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眼前的这位/同样亲切/我有些矛盾/但最终我剪去了心中的结

　　 短暂的雨后/空中出现了两道彩虹/天，也有情了

　　 ——摘自学生李哲舟日记

　　 感动>>

　　 我们告诉李凤英，如果有什么感人的事就记录下来。然而，每次问起李凤英，她都说：“每天做的事很多都在重复，而且大多琐碎，真的没什么可以说的。”

　　 其实，让她感动的时候并不少。

　　 学生在日记中对李凤英的称呼，从“班主任”到“李老师”再到“我们亲爱的李妈妈”。李凤英说自己以前也当过很多年班主任，但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不仅把学生当成学生去关心，更是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爱护。7月2日，第一次在有些学生的日记中见到“李妈妈”这个称呼，李凤英愣了一会儿，视线随即模糊。此后，“李妈妈”的称呼在越来越多的学生日记和日常话语中出现。女生给李凤英写信，落款直接写上“您的女儿”。

　　 7月15日，“小胖”口中一生都难忘的一天。下午是班会课。李凤英走进教室。班上的灯突然被学生关了，“小胖”和一名同学捧着点着蜡烛的生日蛋糕走上讲台，一齐唱起生日歌。李凤英还在恍惚中，一串千纸鹤挂在了她身上，一大瓶幸运星递到她手里。那天，李凤英的脸上被学生涂了很多奶油。

　　 “小胖”告诉我们，帮妈妈过生日的事他本来也被蒙在鼓里，一千只千纸鹤和一千个幸运星是同学们前一天下午就折好了的，15日上午，“小胖”偶然发现了同学们的秘密，他把自己存下来的全部零花钱都拿了出来，偷偷和几个同学去买了一个蛋糕。唱生日歌时，“小胖”悄悄告诉李哲舟：“我有这样的妈妈真幸福，我有你们这样的哥们真开心。”

　　 李凤英绝没想到，学生会给她如此大的一惊喜。她在工作笔记中写道：“每天给予学生一点爱，每天都能收获一份喜悦。看到学生能够更加快乐地成长，再辛苦也值。辛苦付出，一定能感化每名学生。善于赞赏每名学生，发掘他们的闪光点，让学生能从内心深处感受到老师的爱，用真诚感染学生。”

　　 在这天学生的日记后面，李凤英这样写道：“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谢，那就用实际行动来帮助你们、回报你们。”

　　 从那天起，李凤英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都出现在学生面前，她开始尝试着离开。事后她了解到，她不在时学生们的表现和她在时一样。

　　 点滴变化，就这样发生着。每一次都向着好的方向。

　　 2008年8月3日，周日，雨

　　 天塌地陷，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无奈。时至今日，余震不断，亲友痛继续，家人无联系，思绪乱，帐篷新家，他们过得怎样？

　　 昨夜与故友联系，得知他们8月1日已复课，艰苦的校园生活与我们现在天壤之别。大家是国，小家是我，生命是父母给的，路还是要我自己去走，我很想去做点什么。

　　 ——摘自学生李哲舟日记

　　 凝聚>>

　　 反复是一定的，经历了那样的灾难，学生们不可能在大地震过去这么短时间就真正恢复内心的平静。连开朗的周怀通有时也会在课堂上发呆。他在想妹妹，妹妹才13岁，刚上初一，他见过妹妹遇难后让他动容的身体，有时他会觉得妹妹又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8月1日晚上，上过晚自习，“小胖”和班上的同学一起晚跑，他和廖子杰之间先是开玩笑似地推搡了几下，李凤英远远看着，忽然发现两人真扭打起来。李凤英知道，这不是廖子杰的性格，也不是儿子的性格。她不能批评任何一方，只是告诉儿子：“这事你们自己处理。”

　　 “小胖”当晚没有睡在学校，回到家就发短信向廖子杰道了歉。第二天一早，李凤英收到廖子杰的一封信：

　　 上午体育课测试了1000米跑，结束后，我非常疲倦，几乎站不稳了。晚跑本来不想去的，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坚持。晚跑结束后，我一直在想一个人，以前每次我劳动或者很累回到家时，她总是迎上来问这问那，帮我倒开水，这个人就是我妹妹。晚跑后我就在想她，想起这个可爱却又那么可怜的人，我心情特别不好。地震发生前，这个可爱的人在我身边我没有好好珍惜，当我失去她的时候，我的眼泪都哭没了。

　　 我没有尽好当哥哥的责任，她是那样勤快的人，我没有在地震发生后第一时间去看她，其实地震发生后她还活着，不过那只是短短4小时。我是第二天才到的，就看见小小的她静静睡在那里，我就这样永远失去了她。那天以后，她的身影时时出现在我身边，每次很疲倦的时候，我都会拼命想她。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和充充莫名其妙地发生了矛盾，我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那一刻的情形，但我为那一刻不安，充充比我小，我一直把他看成自己的弟弟，我希望他能真正原谅我。

　　 李凤英说，这是廖子杰情绪的一次爆发，他把这事完整地说出来，也算是跨过了一道坎。李凤英清楚，要想让这些学生真正脱离灾难带来的负面影响，仅仅学校和老师对他们好是不够的，只有班级形成很强的凝聚力，学生之间形成很好的互帮互助氛围，他们才会感到真正的希望和力量。

　　 李凤英在这方面花了很多精力，她经常告诉学生，在这里，不仅要学会照顾自己，更要学会照顾身边人。

　　 8月7日，学生进行大扫除劳动，不知是谁拿着水管喷了别人，然后，劳动变成了打水仗，大家踩着水，笑声灿烂。劳动时玩水本来是不允许的，但李凤英没有责怪学生，只让他们以后不要这样。她说：“他们的本性慢慢回来了。”

　　 8月25日，张继江打篮球扭了脚，上楼又踩空了楼梯导致骨折，李万云和王国华立刻陪同去了医院，回到学校时，李凤英和3名同学的晚餐被打好放在办公室了。李凤英在这天的笔记中记下：“凝聚力真正来了，相信汗水不会白流。”

　　 9月14日，中秋节，将是这些十八九岁的大孩子第一次远离家乡后的第一个传统佳节，距他们到嘉兴整整3个月。李凤英突然有个想法，就是那天让学生跟四川老家来个视频连线。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操作难度很大，那些学生的家分布在青川各个乡镇，那边的条件……实在不行，那就搞个中秋联欢会，让孩子们跟家里人一一来个电话连线。

　　 那学生们决定给老师怎样的节日惊喜呢？学生们说，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