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东山(1902~1955),海宁人。我国20世纪著名的电影导演之一。
江南的文人,一般说来,属于温良恭俭让型,很少剑拔弩张的,即便有刺,也是绵里藏针,表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当然,任何事都有例外,史东山便是一个。
史东山现在好像不大有人提到了,其实在当年的电影圈里,名头之响,比之现在张艺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导演《八千里路云和月》,在电影史上是里程碑式的经典作品,用田汉的话说:“它十足替战后中国电影奠下了一个基石,挣到了一个水准。”史东山也是中国第一个在国际电影节上得奖的导演,影片是很主旋律的《新儿女英雄传》,上座率也挺高,比之现今靠表现国人愚昧落后取悦外国评委的名导们,史东山的见识和功力无疑是高出了一筹。
史东山原名史匡韶,但他显然不大满意这个文绉绉的名字,于是改名东山。东山是他的家乡海宁硖石镇上的一座小山,史东山以此为名,既是对家乡的怀念,也是以山之坚硬刚直自况吧。
史东山也确是名如其人,他的脾气,在当时是出名的大,他甚至会一怒之下,当场给不好好干活的灯光师一记耳光。但大家还是很尊敬他,因为他的脾气发得的确有道理,也因为他事后正式当众道歉,更因为他同时对有才气肯吃苦的年轻人,奖掖提拔也是不遗余力的。拍《八千里路云和月》时,有一个白杨、陶金热吻的长镜头,当时沈西林刚到电影厂做小工,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见了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现场正同期录音,于是不得不重拍。史东山当即沉下了脸,但念沈西林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总算没有当场发作。沈西林不知深浅,还自作聪明地说:“是否是伊当着介许多人亲嘴巴、香面孔要重拍?”史东山一听勃然大怒,夹头夹脑把沈西林骂得狗血喷头。沈西林吓得抱头鼠窜,从此老老实实,埋头做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到了停机时,沈西林正担心史东山会不会把他给炒了,不料史东山拍拍他肩膀:“小赤佬不错,下部戏我还用你。”自此沈西林跟着史东山闯荡江湖,很快做出了名堂,成了大名鼎鼎的电影摄影师。
不只是对手下人脾气大,史东山对权贵的脾气还要大。抗战时,一次张治中到中国电影制片厂视察。张治中当时任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部长,上将军衔,也算是个大人物了。张治中一到,组织者大喊一声“起立”,于是全体立正,恭候如仪。只有史东山懒洋洋地斜坐在椅子上,一手摸着他著名的小胡子,微笑着跟张治中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这副模样令当时也在场的诗人徐迟大为佩服,他在《江南小镇》中说:“大家起立了,史东山岿然不动。他自坐着,好像倒是他接见张部长,真是一个人物!”
心高气傲、个性分明的史东山,似乎总有点不合时宜,跟时代潮流格格不入。1940年代在上海,他给学生上课时赞扬延安文艺界自由讨论无拘无束的风气。1950年代从上海到了北京,他却公开表示对大一统的文艺格局“不快活”、“不同意”。当“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成为时代潮流甚至成为创作的不二法则,电影局提出“工农兵电影”的口号时,史东山却发表文章说,“把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理解为止于歌颂”,是不是“未免简单狭隘”,对工农兵之外的“同盟军”如小资产阶级,是不是也“应加以鼓励、表扬”,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应该“不止是写工农兵”。这样的观点现在看来也很平常,但当时却被视为大逆不道,指为与《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唱反调。据说本来有意让史东山担任电影局局长一职的,也因此而彻底搁浅了。
性格决定命运,史东山这种“如厚钢板一般刚直”的性格,最终导致了他在52岁的有为之年撒手人寰。早在上世纪30年代,一个当时的二流女演员,托著名演员魏鹤龄向史东山引荐,要在史东山的电影中演一个角色,而史东山却讨厌她不断的绯闻和抢镜头、争排名的恶习,不予理睬。这于史东山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不料从此埋下了祸根。几十年后,这个女演员成了中国政坛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1955年“胡风事件”时,她两次夜访史东山,施加压力,要他揭发胡风。刚直如史东山,当然不可能对老朋友落井下石,背后一枪,但又无法摆脱无休止的逼迫,更不甘心忍受屈辱,如他对夫人华旦妮所说的:“我怎么能受一个女人的摆布?”于是,自杀以求人格的清白就成了一代名导的最终选择。史东山死前留下三张纸条,一张写的是“漫不在乎个人的成败,但求得为人民服务”,一张是“莫使烦恼和忧虑扰乱了我的神经,需要的是彻底的睡眠和休息”,第三张是“患得患失是最下等的品格”。
史东山以生命为自己的脾气作了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