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火化工人聊天,并没有压抑、沉闷,记者反而被他们的乐观、开朗所感染。正如他们所说,因为每天都要面对死亡,面对死者亲属的哭嚎,所以不够乐观不够开朗的人干不了这一行——
他们天天忙碌,就为逝者能在人间留下最后的美丽;他们用最细微的服务,使逝者安息、让生者满意。可是,又有多少人真正理解他们,尊重他们?昨天上午,记者走进市殡仪馆,听这些工作在特殊岗位的人讲述他们工作和生活中的酸甜苦辣。
再害怕,这活总得有人干啊
记者走进市殡仪馆时,正是午休的时候,但殡仪馆的几位火化工都没有休息,因为下午还有两具尸体要火化。趁着这点空闲,他们在办公室里跟记者聊了起来。
李淑平个子高大,聊天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他说,在这个行业已摸爬滚打了26年。从最初的运尸工到现在的火化工,从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到现在的半老头,几乎天天与尸体打交道。
上个月,从海里打捞上一具已经被海水浸泡了十几天的尸体。酷热的天气,高度腐烂的尸体远远便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李淑平穿戴的是密不透气的防护服,全身大汗淋漓,犹如泡在蒸笼里。在应丧户要求为死者清洗身体、换衣服时,李淑平说,他胃里翻江倒海。“说老实话,阿拉也怕,可这活总得有人干啊。”
“最初干这活,恶心、呕吐都是不可避免的。经历多了,也就适应了。”说这话的王志根,在殡仪馆已经工作了36年,现在是业务组长,忙时也要经常出车负责接尸,特别是一些非正常死亡的尸体,大多是他去接的。去年上半年,舟山某工地上发生意外事故,一个工人被压在打桩机下,肢体支离破碎,血肉模糊。他用手将散落在四周的内脏、器官一点一点地捡回来,拼接在了一起。
在讲述这些时,他们很平静,记者却听得汗毛竖起,坐立不安。
火化车间,就像个大蒸炉
下午1时多,接遗体的车来了,趁着家属向遗体告别的空隙,火化工吴世华带记者去火化车间看。记者壮着胆子向里面探头望去,一股浓烈的味道呛得记者倒退了几步。吴世华笑了笑说:“现在尸体还没送来,没事,进去看看吧。”
这间不算大的屋子,被墙隔成两间,屋顶很高,四壁被熏成了黑褐色。里面密不透风,只有一个小小的电扇在高速运转。一进来就感觉憋闷。屋子里有一张简陋的办公桌,上方挂着一张曲线图,标着每个月的焚烧数量。记者看到7月和8月的数量都超过280具,最高点甚至达到了424具。也就是说,他们每天要烧10炉左右。吴世华说:“焚尸炉在燃烧时,温度超过1000度。整个屋子就像个大蒸炉,就算进门以后马上出门,衣服都会湿透的。”
左侧的是两个面包箱一样的高档炉,右侧两个是普通焚化炉。“现在焚烧条件比以前好多了,焚烧彻底,不用拿钩子到炉里去扒尸体了。”正说着,一具遗体送来了,“放心,正常死亡。不要怕,是一位老人。”我靠着墙,看着几位火化工将遗体推送到火化炉的传送板上,一按开关,遗体几秒钟就被送进火化炉中。火化炉“轰”的一声,就看到里面燃起熊熊的火焰。
“烧一具尸体大概需要40至50分钟,要根据经验,具体判断时间长短。”吴世华说,“我们通常是两个人值一班,一个人在后面看炉子,一个人负责前面捡骨等工作。”
大概四十几分钟,遗体火化完毕。打开锅炉,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呈现在眼前,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愈加浓烈。吴世华戴上厚厚的手套,小心地捡起一块块骨头,放入铺着红布的箱子中,最后交到丧属手中。
从不主动伸手去跟人握手
“死人关可不是最可怕的一关,活人的歧视才更可怕呢。出去吃饭,不说自己是殡仪馆的。一说,人一转眼都跑光了。一般人家问起,我都含糊其辞说自己是民政系统的。”张忠跃苦笑着摇头,“不怕你笑话,我刚开始来这里工作的时候,我老婆给我洗衣服都是两个手指头捏出来,另外洗的。自己老婆都这样,何况是别人?还好我来之前就找到老婆了。不然啊,找对象这个问题可就麻烦了,我们这里好多已经退休的老一辈都是到了40几岁才找个农村姑娘结婚的。有的同志去相亲,人家姑娘一听说你是烧死人的,一分钟都不耽搁,头也不回就走了。”
李淑平接过话茬:“因为别人忌讳,所以我们从来不会主动伸出手去跟人握手。人家结婚请客,我们也是吃完放下碗筷就走人,新人的新房我们是绝对不会进去的,怕给人带去晦气。记得前几年,运尸工在工作时不小心磕碰到了尸体,丧属竟然逼着运尸工给尸体下跪。这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受过各种各样的委屈。”记者这才想起,见面时和他们握手,他们都是迟疑了一会才伸手。
记者问他们:“有想过放弃这个工作吗?”他们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不会。再苦再累也还好,如果能换来丧属一句谢谢,我们就会觉着值。”
告别时,记者又与他们一一握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