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月前的一次市民摄影展,让刘晓伟的名字被许多人记住。
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刘晓伟走进这个城市的深处,用手中的镜头同寻常巷陌进行最后的亲近。他拍下的万余张老巷老井老墙门的照片,为世界绘制出了一张杭州的记忆地图。
走在去采访刘晓伟的路上,突然就明白了这个大学老师近20年对这座城市老街巷的执著记录。
绕过胡雪岩故居,背后是杭州现存唯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街——元宝街。青藤蔓萝从白色高墙顶探出,晨光才刚刚照进老墙门,棕黑色的大门推开了,一对中年夫妇端着白瓷碗走了出来,坐在门口不紧不慢地喝着稀饭……刘晓伟就住在这条巷子的西头,这样的杭州街巷市井生活,他每天上下班的路上都要经过。
而更多的,只能从他的照片里寻找了。
【巷】
在消失中的记忆
刘晓伟从小住酱园弄,巷里有四眼井。30年后搬家吴山广场东都司卫,南宋朝廷司法部门所在地,又有巷有井;8年后第二次搬家大塔儿巷,那是戴望舒写《雨巷》的地方;过了6年,第三次搬家,入住鼓楼元宝街,又碰上了巷井。
上个世纪90年代,刘晓伟家常有北方的亲戚来杭州串门。他带着客人穿梭在小巷,江南特有的市井风情常常让这些远方的客人流连。刘晓伟突然意识到,他应该拍下与他割之不去的小巷与水井。
把干粮与水往口袋里一塞,跨上自行车,刘晓伟就出发了。
他把杭州所有的小巷都梳理了一遍,听到拱宸桥将全面改造,他前后往返三次,终于把那里的老巷旧屋拍了个遍。他挨家挨户地到处打听“哪里有水井?”因此也引起了一些误会。一些人以为他是来放漂白粉的。更多的人则把他看作是房屋开发公司的,围着他问何时可以拆迁。
“起步还是有些晚了”。那个辰光,正是杭州旧城改造的起步阶段,小巷与水井在一个个“拆”的红字下迅速消失。这就像是一场赛跑。有时因忙于工作或连日阴雨而未能及时拍下一些“景点”,过几日兴冲冲地赶去,那里已成为废墟。
“有人曾问我,当时在小巷里拍照片,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刘晓伟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说,这是一种常人很难理解的感情,就像看着陪伴了自己少年、青年、壮年的老朋友即将告别。“更多的是伤感吧。”
刘晓伟的家很简陋,最丰厚的算是整柜子的照片了。大大小小、黑白彩色,起码上万张,张张都有味道。刘晓伟说,有着几千年历史的杭州城古都文化,不仅仅体现在西湖上,体现在名人故居中,也体现在这些消失的市井小巷里。
【人】
在生活中的留存
人,以及他们的日常生活,是一座城市最好的记忆。
然而,刘晓伟在拍摄杭州的街巷水井时,发现一个现象:街巷改造后几年,他拿着自己当年拍下的照片,请人辨认,那些在当地住了一辈子的原住民,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一种物质从具象到精神都退出了日常生活,人类的记忆就会发生集体淡忘。而随之淡忘的,还有那些刻着深深“杭州”烙印的生活形态。
2005年,刘晓伟挑选出了七百多张照片,出版了那本后来被众多老杭州追捧的《杭州老街巷地图》。其中,许许多多带着老杭州印记的生活元素穿插这些街巷里。
随意翻开一页,牛羊司巷27号。旧时在门口晾干洗净的马桶赫然在目。刘晓伟说,这并无不雅不敬之意,这是杭州市民的一种生活常态。牛舌头弄3号。南方生产的竹椅子摆在墙门口,在彼时,这既是人们暑天纳凉的用具,也是人们串门聊天的伴侣。
出书、参加各种展览,还有各地素不相识的朋友前来寻访……越来越多的人从刘晓伟的照片中找到了记忆的影子。“小巷就像经络,传承着代代相沿的城市生机;水井就像是珍珠,浸润着醇厚丰富的民俗韵味;墙门就像是镜框,展现着五彩纷呈的世态民情。”在书的后记里,刘晓伟这样写道。在他看来,他在做的,就是把它们精心地编织在一起,留给城市的未来。
【城】
在变革中的新生
采访结束,刘晓伟执意要把记者送下楼。他说,去门口看看秦桧的旧宅,居民马上要搬迁了,但房子保护下来了。
随着背街小巷的改造,越来越多的老街巷重新获得了新生。刘晓伟拍照的步伐也开始慢了下来,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对生活的记录上。“过去比较讲究构图,画面里人的景象比较少,有些遗憾。”刘晓伟说,“听说小河直街修好了,过阵子居民回迁了就去看看。”
走在元宝街牛羊司巷。这条古街保护得很好,高大的风火墙,绵长的深巷,孩子们在胡雪岩曾走过的青石板路上嬉闹玩耍。现代建筑和古老民居比邻而居,拾掇得清爽利落,是一种彼此尊重的相得益彰。巷中尚存一口“义井”,一位中年妇女正在井边洗着衣裳,影子倒映在修整后平整湿润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