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旧年前从箱底里翻出的红色香囊还留有香气。我知道不是每一件漂亮的物什、每一个可爱的人儿、每一段艰苦的岁月、每一个幸福的片段都会因为时间的久远而剩下只言片语。记忆就像披覆着灰白色的长袍马褂、蹬着宽长布鞋的长者，渐行渐远，它的身影仿佛暗述着一个悠远而美丽的故事，迷离而深刻。

　　——题记

　　一张照片

　　我家的相册里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少女时的母亲。一袭白色的衬衣、一条黑色的褶子裙，一束麻花辫齐于腰际，身旁是一台破旧的老式收音机。母亲高高地端坐在古树旁的藤椅上，微微踮起脚尖，留下45°的侧影和沉思的眼神。干净而清透。

　　这是我憧憬和想念的情境，它出现在电视剧里，它被定格在怀旧影片中，然而它从未在我的生命里生长过。仅仅只是一小张见方的纸片，便框住了关于那个年代的所有记忆：年青人之间互相传阅的一本破了角的《上海画报》；被改了又改的白色衬衣，可以是孩子肘臂间的袖套，最后竟成为饭桌上那块黏着饭粒的抹布；还有茶余饭后的小堂间里，往往会传出邓丽君缠绵悱恻的歌声，甜蜜地让人窒息，它是与那个时代共鸣的声音。

　　仿佛如同一场梦，梦里的一切就都静静地化作了黑白相间的胶片底色。时代像是一面被粉刷了一遍又一遍的高大泥墙，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物质匮乏的年代，它是裸露的砖瓦，不经粉饰，却在不断攀升、壮大，直至隔离硝烟弥漫的战火与荒芜，在心头挺拔。这个时代的泥墙早已不再劣迹斑斑，它有了钢筋、水泥的支撑。因为如此，它变得坚固而有韧劲。在人潮涌动的街头，有这样一种光景值得被永久珍藏：余晖下的建筑工地、缓缓升起的吊车、忙碌的身影、一双搀扶的手、放学的孩童、恋人的笑容，甚至是劳累的倦意……充满温暖和愉悦。所有的画面都会缩放成一个个掠过心头的影像，在我们的心墙里演绎着一段幸福而和谐的故事，与岁月有关。

　　父亲

　　年轻的时候，父亲有一套自己热衷的行头：立领中山装、白底宽口布鞋。那时的他还未拥有一辆自行车，往往是来回步行好几公里路出门办事。回家后，脚底自然是疼痛难捱，直到滚烫的热水一遍遍冲洗臃肿的水泡。那是一段艰苦而亲昵的时光。

　　父亲回家后，经常会带小人书回来。我喜欢坐在他的膝上，细细的翻看书上的插图，直到把画上的每一个细节烂熟于心，而隔壁新闻联播的前奏音乐已隐隐约约响起，那是年少青涩而富足的精神慰藉。后来有了露天电影，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吃完晚饭，大家手拿长凳、竹椅抢占好的位置。那时的父亲拥有了第一辆自行车，我和姐姐便小心翼翼地挤在车子后座上，兴奋地在后面唱起歌谣，如同去凑热闹看戏一般高兴。在中场换胶片的间隙，常有孩子对着放映机的镜头做各种鬼脸，引来无数欢笑。

　　不会忘记父亲抱我去看的第一场电影，现在的自己好像还一直坐在父亲的膝上，如同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只是人潮越来越稀疏，大家更愿意躺在被窝里看电视、看DVD。恍惚间十年过去，我还在那个位置，只是漫天的星光、深夜的寒气不再，我不必经受拥挤的热浪、蚊虫的叮咬。时间冲破了一切枷锁和灰白，我开始喜欢跑电影院，暖暖的色调、午夜迷离的经典画面让我怀念。头上的灯光再次亮起，涌在出口的我回望，看到了屏幕上隐隐约约掠过彩色的自己，还有父亲黄褐色的脸。

　　家

　　在黄昏接近陨灭的那一刻，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在了橱柜上。第一次，我感受到了熟悉与陌生的距离，就像一下子把我从童年拽到了少年。

　　褚红的琉璃瓦、透明的落地玻璃窗，乳白的墙壁干净地看不到任何痕迹……我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窗子和窗子以外的行人，我也是第一次可以把心爱的绘本排在最合适的格子里。

　　我在没有留神的时候，匆匆忙忙结束了最后的“旅程”，开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我还记得最后一次因为顽皮，不小心掉进了土灶上的宽口铁锅里；最后一次在漏水的屋檐下掏鸟窝；也是最后一次在漆黑的夜里，摸索在泥泞的小路上，踩过水坑溅的满腿都是；甚至是不得不因为灯丝长年不换导致的突然熄灭，兴致索然的合上小说蒙头睡觉……我像一个摄影师，在暗房里精心挑选一组名叫“生活的酸甜苦辣”的照片，直到慢慢洗完、滤干，还不忘记排序、挂上心头。仿佛还在昨天的场景，不禁让我感叹生活真是如此奇异。

　　通过这一组组的照片、影像，我一直思忖着：我的生活方式在改变，因为这一大家子的努力。祖父、父母亲这一辈人，还有生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曾经历了战争的创伤、贫穷的冻馁、精神的枯槁，他们的内心早已坚强如钢。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再也不愿放弃对幸福、安逸、进步生活的渴求。跨越几十年的岁月，每一个时代都像一根红色的接力棒，捧腹着每一代人的梦想。光阴就像一个美丽的故事，它不是传说，而是奋斗在广袤土地上的人们用他们的双手和智慧在我们的家园里上演着最朴实、真切的一幕。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影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