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阴中执掌生命的女人，在尘嚣中追逐不朽的灵魂。一个沧桑感慨，一个纯真希冀，却都如那灵动幽深的抛物线，和着时间华丽丽地延展。哪一头，不都照样纷呈美奂。短暂也好，不朽也罢，生活的五味杂陈已铺写于那头。宁可相信，是命运把所有都安排好了，才放我们降临于这个世上的。然而，却又不断发现，命运也是可以被改变的……
(一)
一只高敞着黑色桐油竹的乌篷船从桥洞里驶出，船浆击打水面的声音，惊走了一条躲在桥洞里贪睡的野狗。船以稍快于寻常的速度，带了个弯，消失在连绵的稻田后，泛起一长排幽深的水涡。半根烟的工夫，那只乌篷船又出现在桥头，“嗖”的穿过桥洞，径直向前，在视野尽头处靠了岸。
乌篷船上跳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瘦一胖。
瘦的那个便是我的外公，当年的他三十出头，有着一付高挑硬朗的身骨，尾随其后的是位接生阿婆。
1962年秋，外公高兴地从接生阿婆手中接过了我的母亲。站在边上凑热闹的，还有我的两个姨妈、两个舅舅。当时的他们，最大的不过11岁，最小的也才只有4岁。不过4岁的那个也已经会“老气横秋”地抢着说：“来，让阿姐抱抱。”
(二)
在很多时日后的一个下午，乌篷船又一次驶过这片稻田，那里还是一大片江边绵延展开的稻田。当晌午微热的阳光投射到两岸的稻田时，稻子泛出璀璨晶莹的金色波光，粼粼浮动。零星的几户人家已开始在收割稻谷，一小片一小片的稻丛慢慢被人们放倒，仿佛被慢慢吞噬的面包。
站在船尾的人向远处眺望着，沿途的情景出现过了太多次。从她十几岁开始在生产队里下地劳作，到现如今刚开始推行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已经一晃十个年头过去了。也许，想想现在，比比往日，她都觉得眼前的一切已经很神奇了，再想想，心里都觉得特踏实。她和他们，谁都不会想到几年以后，这眼前稻子和田地们会像清晨的露珠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转瞬间变成贴着白色瓷砖，屋顶放着一排排太阳能热水器的新农村。而那条叫“庙后江”的江，在如同她年龄般大的女儿的眼里，变得不过只是一条小河罢了……
收拢思绪，桨声渐慢，在一个田头盛开着美人蕉花朵的岸边，乌篷船靠岸了。船未停定，她就从船上跳上岸，尔后，等待划船人把船歇于田头柳荫下，便一前一后往田埂深处走去。
她便是我的母亲，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甩在胸前，22岁的她已经落得一身秀气大方。的确凉材质的红色衬布衫，把母亲包裹的贤淑端庄。
揣着两把镰刀，高挽着裤腿健步如飞地走在田埂上的便是我的父亲。干净清爽的脸庞、利落的步伐，显示着父亲那个年龄该有的朝气。
1983年，母亲开始和父亲相识相知。于是那年秋天，父亲自然早早的帮着外公一家抢农忙。
(三)
还是那片江，还是同样的乌篷船，只是江边的稻田里还青黄不接。船儿划过的时候，没有青嫩的谷香。碧绿的大白菜倒是养眼。
戴着乌毡帽的外公坐在船头划着桨，母亲躺在船舱里，身上盖着一年前结婚时用红绸缎翻制的棉被，高耸的肚子告诉旁人，她即将临产。父亲在船舱里紧张而又细心地看护着母亲。
时而有岸上的熟人吆喝。父亲也顾不得那么多，全由外公一人应承。
据说外公当时手脚并用，船划得飞快，丝毫不亚于当年外婆生我母亲那会儿外公一个人划着乌篷船去接产婆。我想那船后肯定有一排更幽深的水涡。躺在母亲的肚子里，我想我已经感受到了外公的好，以至于现在我最敬重的人也是我的外公。
外公顺利地把我们送到了医院。尾随其后，几个姨妈也陆续赶到了。几小时后，母亲顺利地生下了我，6斤8两中，蛮大的个儿了。然后母亲哭了，一半是痛的，一半是乐的。外公跟父亲倒是从头到尾乐呵乐呵的。
这些都是之后父亲跟我说的，在母亲口里，我总是被告知我是外公在船上抱回来的。那是母亲为了管教我时用的招数。
一星期后，还是外公划着乌篷船，带着全家回去了。不知道那会儿的我是睡着了呢，还是睁着眼睛望着外公划桨？
这些，都发生在1987年的春天。
(四)
“好肚油肚(How do you do)？”
“我啊看门兔绍兴(Welcome to Shaoxing) ！”
这个夏天，我们去了鲁镇，老远就闻得有人操着一口不流利的英语在招徕过往的外国游客。循着声音望过去，是几个划乌篷船的船老大。
我有好多年未见过乌篷船了，什么时候销声匿迹的也记不起来了，如今也只能在景区碰上一面。22岁的我从来都没划过船，自然也不会划船。
站在石桥上，向远处眺望，一只只乌篷船缓缓得向前挪动着，没有了农忙时的紧张，也没了赶集时的利落，只落得一身悠哉。
“溪水清清溪水长，溪水两岸好呀么好风光……”我想起了打油纸伞的苏小小，写词的李清照，还有浣纱的西施。乌篷船似乎最适宜乘坐中国女子。夜落时分，它总是静静停泊在披着月光的桥洞里，与农耕时代乡村女人操家顾田地的身段与气质浑然一体。
短短几年的光阴，外国友人们居然也开始青睐起乌篷船来。
眼前的一切，母亲应该更感慨，回忆定会卷土重来……
尾
光阴在续，韶华还未逝。用女儿的笔调写母亲，用一只乌篷船承载三十年的变化，用三代人的情感写幸福，在文字与文本中感悟生命的真谛。一个故事未完，一个故事已悄然续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