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市角逐教育局副局长的8位候选人的面试环节通过电视直播
镜头下的官员脸谱
“镜头下的直播，不亚于重大突发应急事件对他们的考验，第一反应、肢体语言、眼神等都反映官员当时的心态”
3月27日上午，南京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副局长刁仁昌走出市电视台直播大厅，点上支烟，深吸1口，对围住他的记者说：“心里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不过越往后越不紧张，因为提问都是我熟悉的领域。”
10分钟前，他刚刚面对从各个角度捕捉其一言一行的几十架摄像机、照相机，面对200多位评委和近100名从全国赶来的新闻记者，发表了竞选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局长的演讲，回答评委提问。
这种紧张，朱军一很快也经历了。5月8日，他参加了嘉兴市教育局副局长的竞职演讲。
“面试在630平方米的演播厅进行，竞选者被分到不同的休息室等待，哪些考官、什么题目、其他人如何回答，完全不知道。”朱军一介绍，面试采取“竞职演讲+追加提问”，每位竞选者提前15分钟进入候考室，根据提供的演讲主题进行准备。参与面试的共8位，他排在第7个，“等待的1个多小时中难免紧张，只有在脑中反复准备内容。平时自己上公开课时也常面对摄像机镜头，但气氛完全不一样。”
参加嘉兴市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岗位面试的顾志刚表示，无论怎么准备，“想想自己的一言一行、每个反应都暴露在大众面前，免不了有些忐忑不安。”因为感觉“浅色服装在形象上比较有亲近感”，顾志刚特意穿了白衬衫。不过，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去看自己答辩时的视频，“自己看自己，总是特别注意动作、表情，特别挑剔。”
嘉兴广电总台新闻频道《新闻60分》制片人杨明松告诉早报记者，面试现场共5台摄像机，“气氛还是比较紧张的，尤其是很多初次上镜的竞选者。”有些竞选者演讲中始终拿着提示用的小卡片，而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在南京，早报记者现场观察到：一位副局长拿稿纸的手微微发抖；另一位副局长在聆听评委提问时，低头闭上双眼做思考状，深吸1口气后再抬头作答。
“镜头下的直播，不亚于重大突发应急事件对他们的考验，第一反应、肢体语言、眼神等都反映官员当时的心态，”专家评委、嘉兴学院教授程利仲说，“一些小动作、比较僵硬的面部表情，还是透露出他们的局促、不安。当然，适度紧张是正常的，关键是要有良好的精神状态。”
早报记者在直播现场发现，大多数竞职者都经历了由紧张到逐渐放松的过程——作为一定级别的官员，他们多多少少经历或参与处理过重大事件，有不同程度的锻炼。南京市委办公厅副主任杨学鹏面对评委提问时甚至反问：“您说的‘基层服务’是机关的基层还是区县的基层呢？”这在所有竞选者中是唯一的。后来，他就任市级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
媒体介入与“介入”媒体
“电视能展现候选官员的口才、气质、能力等，最大限度地缩短与民众的距离，官员应娴熟于通过媒介展现自我——中国官员当前普遍缺乏的正是这一点。”
通过车载电台，南京的出租车司机张铁成收听了3月27日的直播。“至少他们的普通话都很标准，我能听清楚讲话。”他告诉早报记者，10多年前在原单位时，领导的口音很重，开会讲话他基本听不懂。来自上海的一位女记者在与早报记者攀谈时说：“南京市卫生局副局长胡万进(现为市药监局局长)很帅气啊。”
口音、长相，类似的“感官因素”可能是官员给普通市民最直接的感受。然而，更多的能力也在镜头下得到考验。
“电视能展现候选官员的口才、气质、能力等，最大限度地缩短与民众的距离，官员应娴熟于通过媒介展现自我——中国官员当前普遍缺乏的正是这一点。”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潘知常表示。浙江大学传播研究所所长、博导邵培仁教授也认为，官员必须通过媒介掌握民众需求，才能领导、治理好社会，“对公职人员而言，传播素质、媒介素养应成为必修课。”
镜头之下，常与媒体打交道的官员明显胜出一筹。演讲答辩后，兼任单位新闻发言人的刁仁昌走出会场与熟悉的记者握手、打趣：“市政府新闻发布会上常见面，你们一来我压力更大啊。”南京市卫生局副局长胡万进则展示了“绅士风度”，“大家有什么问题，我会一一作答，不过我建议女士先来。”结果，来自上海的那位女记者成了第一个提问者。
事实上，嘉兴市卫生局副局长一职面试的“追加题”正与处理媒体关系有关——“有负面事件被媒体曝光，引起较大的社会反响，而报道内容与客观事实有较大出入。假设你是市卫生局副局长，该如何处理？”
“这道题抓住了热点，充分考验官员的应对能力，考察竞选者如何正确对待舆论监督、处理危机。”市委组织部公选办负责人认为，“从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面对新闻媒体和危机公关的能力。”早报记者看到，在嘉兴公选面试的打分表中，除了岗位匹配性、政策理论水平、观点把握能力、逻辑思维能力等，语言表达能力、临场发挥与气质仪表、追加题答题表现也成为评分的要点。
官场冲击波
“(直播)使官员逐步改变工作方式和思路，更积极地为百姓谋福利、担责任”
“到新岗位工作第三天，我就接到市民来信，要我兑现演讲时说的‘精心组织实施《劳动合同法》，促进和谐劳动关系’，否则就到电视、网络上与我‘PK’。”已上任南京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局长的刁仁昌说。
3月27日演讲答辩后，刁仁昌在“4选3”中胜出。30日，经南京市委全委会以及随后的常委会“3选2”、“2选1”票决，刁仁昌成为局长拟任职人选。3月31日，市人大常委会通过任命决定，刁正式就任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长。
两天后，他就收到群众来信，反映某印刷厂存在与个别员工不签订劳动合同、克扣工资、不付加班工资等问题。经了解，劳动监察部门已于今年1月进行查处并送达《处罚意见书》。接到信的第二天，刁仁昌又安排该局监察支队再次实地调查，监督处罚整改意见的全面落实。
“群众来信”同时寄到南京市总工会。在多部门干预下，问题已得到解决。早报记者后来联系上一位写信人。他正因这一“妙招”自得：“劳动局接到的投诉很多，我们独特的方式，一下子就‘扣’住了一把手，事情解决，和气收场。”据悉，写信的群众对所有竞选劳保局长的副局长的讲话都做了录音，“问题得不到解决，我们就去电视台，到电视上公开质疑他‘说话不算数’。”
采访中，早报记者发现竞职者对自己面试时的发言记得非常清楚，“发言、回答提问只有10分钟，却是对工作、对自己的高浓度提炼，称为‘未来的施政纲领’也未尝不可。我时刻想着答辩内容，用它指导工作。”新上任的南京某局局长表示，因为这次是跨部门调任，上岗近3个月来，他一直在做调研。
而在温州乐清，网络直播副市长汇报会已持续1年。“公开汇报、网络直播，就是要揭开政府工作的私密性，用起人大的监督权、满足公众的知情权，督促政府完成‘作业’，提高工作成绩和效率。”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赵乐强说，“一年下来，可以发现分管副市长在汇报中的变化——内容更贴近民生，涉及具体工作更多；实际工作表现也更积极、务实。”
在2007年5月的首次公开汇报会上，多位市民代表尖锐批评当地“房价虚高”，要求尽快遏制。6月，市政府开展房地产市场专项整治，处罚了3家违规开发商，启动了拆迁安置房、经济适用房建设，并要求所有楼盘上网交易。几个月后，虚高的房价得到明显控制，商品房“房号”失去市场。
“我不敢期许这样的方式对‘政治生态’构成太大的改变，但至少是一种冲击。”浙江省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副所长杨建华认为，这会让官员更深切地体会到，手中的权力不仅是组织给予的，更是百姓给予的，“使其逐步改变工作方式和思路，更积极地为百姓谋福利、担责任。”
调查
“这几天办完工作交接，从下周开始，身份就从‘人民教师’变成‘人民公仆’了。”昨日，39岁的朱军一在浙江嘉兴市委组织部公选办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到嘉兴市教育局报到履新。
朱是通过刚刚结束的副处级领导干部公选，从海盐县职业教育成人教育中心党总支书记、副校长一职被提拔任用为市教育局副局长的。今年5月，嘉兴市开展7个职位的副处级领导干部公选。其中，角逐教育局副局长的8位候选人的面试环节通过电视直播，朱军一成为胜出者。
而今年3月，更大规模的“镜下测试”已经在江苏南京进行——16名市管副职干部角逐拟提拔任职的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市药监局、市旅游局、市级机关事务管理局4个正职岗位，每个岗位4人竞聘，其演讲答辩同样全程电视直播。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镜下测试”渐成江苏、浙江官员面临的新课题。2007年9月起，浙南的乐清市人大常委会继对所有副市长的汇报会开放民众旁听之后，又开全国先河，对汇报会进行网络直播，副市长1年3次向市人大常委会委员、旁听群众以及市民汇报工作。去年底，江苏盱眙县公推公选10名乡科级干部，也将电视直播引入演讲答辩环节。今年4月2日，杭州市政府通过门户网站全程视频直播第26次市政府常务会议；5月19日，第28次常务会议再次通过网络视频直播，并在每个议题后留出10分钟，通过视频连线，听取市民意见。这种做法在全国也是第一次。苏北的宿迁市，其政府常务会议在网络直播的同时还加入了广播直播，并向全国媒体开放。
“植入‘镜头’、引入媒介，不仅有利于杜绝‘暗箱操作’，扩大民主公开、竞争择优的范围，在程序链上更把吸收民意从决策中、决策后延伸到决策前，是在构建现代政治文明过程中，从‘理念正义’进一步走向‘程序正义’的探索。”多位长三角政经观察人士表示。同时，人们在亲身参与中形成的观点，要比被动得到的容易接受得多，且不易改变，“让公众更广泛地参与官员选拔，也使政府官员更容易获得理解和支持，有利于政务工作的开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