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独鹤
(1889~1968)名桢,字子材,别号知我,笔名独鹤。桐乡人。著有长篇小说《人海梦》、《独鹤小说集》等。
“独鹤”这名字,听着有点奇怪。文人墨客以“鹤”为字号的原是不少,像蔡元培字鹤卿,元杂剧家乔吉号鹤笙,《声律启蒙》的作者车万育号鹤田,江南名士冒辟疆之子冒广生字鹤亭等,都很风雅,“独鹤”却透着股凄苦。原来这是严独鹤早年丧妻后才自取的号。严独鹤是桐乡人,别号很多,但广为人知的还是这一个独特的“独鹤”。严独鹤后来娶了新太太,朋友劝他把“独鹤”改掉。但“独鹤”两字已是“著名商标”,在上海滩上,《新闻报》副刊《快活林》主编严独鹤与《申报》副刊《自由谈》主编周瘦鹃都是报界名人,人称“一鹃一鹤”,严独鹤就不想再改了。据说他手上一直戴着三个戒指,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蓝宝石戒指,右手的小指戴着赤金戒,是作图章用的,右手无名指戴着个赤金戒,是纪念他早逝的夫人的。那两个戒指偶尔也换作别的戒指,但那个纪念戒却一直没换。
严独鹤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邀请张恨水写《啼笑因缘》的事。当时上海与北京形成了两大文人圈子,人称“京派”、“海派”,互相之间瞧不起,“京派”作家也无法打入上海文坛。1929年,严独鹤带着南方新闻代表团访问东北,返途中在北平稍作停留,听到张恨水的连载写得特别好,找了几本小说来看看,觉得确实不错。就在上海、北京新闻界联谊会上找到了张恨水,请他为《新闻报》写连载,张恨水自然一口答应。但严独鹤的过人之处在于,他不是简单地约稿,还指点张恨水如何投上海人之所好。他回到上海后,专门给张恨水写了一封信,对连载提了两个要求。一是不能太长,上海人生活节奏快,没有耐心看长小说。二是要有一点噱头。当时上海市民中有股“武侠热”,这个噱头就是武侠,“如缺少豪侠人物,对读者的吸引力会减少”。于是张恨水特意在《啼笑因缘》中加了关寿峰、关秀姑这一对侠客父女。北方作家在上海写连载,张恨水是第一个。《啼笑因缘》一炮打响,张恨水由此成为最走红的通俗小说作家,严独鹤对此也非常自得。他在三友书社版《啼笑因缘》的序中写道:“在《啼笑因缘》刊登的第一日,便引起无数的读者的欢迎了,虽登完,这种欢迎的热度,始终没有减退。一时文坛上竟有‘《啼笑因缘》迷’的口号,一部小说能使读者对于它发生迷恋,这在近人著作中,实在可以说是创造了小说的新纪录。因为我恭任《快活林》的编者,《快活林》中有了一个好作家,说句笑话,譬如戏班中来了个超等名角,似乎我这个邀角的,也还邀得不错哩。”
旧上海的报纸副刊,风花雪月的味道很浓,严独鹤却在《快活林》副刊上开了个《谈话》专栏,点评时事,针砭时弊,他亲自操刀,一天一篇,深受市民欢迎。到了后来,如果有一天没看到《谈话》,就会有读者打电话来问,以致严独鹤不得不在报上发启事,说明不能一天一篇的“苦衷”。这样的“苦衷”,大概是每个专栏作家梦寐以求的吧。严独鹤的时评,既尖锐泼辣,又幽默风趣,亦庄亦谐,读者大呼痛快,被讽刺者则啼笑皆非,所以当时人称他是“庄谐并妙之老手”。
“庄谐并妙”这四个字,在我看来几乎是写时评的最高境界了。北洋军阀徐世昌当选“大总统”,他讽刺这是“徐娘半推半就之姿态,未必能博得人又惊又爱也”,以致《新闻报》的董事长看了特地从北京写信给他,说这样有“侮辱元首”之嫌。袁世凯称帝时,他讥刺这是“沐猴而冠”。其实严独鹤跟袁世凯的儿子袁克文是很要好的朋友,严独鹤不断在报上抨击袁世凯,袁克文怕他老子看了生气,就把《新闻报》等报纸藏起来,同时仿冒《新闻报》、《申报》等大报的报头,每天印刷一批假报纸给袁世凯看,上面连篇累牍都是拥护袁世凯的文章,署名都是当时社会各界的名流,当然也有严独鹤的大名。据说袁世凯看到“严独鹤”的文章,很高兴,居然对袁克文说,你这个朋友很不错嘛。
严独鹤的时评,还为他招来了一场哭笑不得的“袭击”。一日他上班刚到报社门口,突然旁边窜出一人,举刀便刺。严独鹤急忙闪避,还是被刺伤了头颈。门房立即把此人扭送警察署。一番审问下来,此人却与严独鹤素不相识,也没有什么过节。但他看到严独鹤的文章,往往触及自己内心深处种种不为人知的隐秘,惶惶不可终日,从而认定严独鹤有“妖法”,能看到自己的内心,只有将他杀掉,自己才能安宁。看来严独鹤时评有点像算命先生的话,虽然是泛泛而言,每个人却都觉得说的是自己。
严独鹤的为人与他的文章一样,也是“庄谐并妙”。他很喜欢京剧名旦荀慧生的戏。荀慧生艺名“白牡丹”,严独鹤就拉了一帮名流,成立了一个“白牡丹社”,自任社长,为荀慧生捧场。说起来,现在风行的“粉丝团”、“后援会”,还是80年前严独鹤就玩过的。有一次,严独鹤去看望一位写白话诗的朋友,朋友不在,桌上倒是留着一首未完稿的《咏石榴花》,上面写着:“越开越红的石榴花,红得不能再红了。”严独鹤不禁失笑,续了两句:“越做越白的白话诗,白得不能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