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维随身带的其中两张照片
你情绪不是那么好,估计又进入患得患失的处境。这个情况是要责备的。人的想法那么矛盾,其实是思想的矛盾。一个青年要正视现实,不能停留在小资产阶级的生活范畴。
政治学习如何,有没有坚持?有恒心没有?执行程度如何?望你重视在政治上的进步,千万勿使自己落伍,这是你当前中心思考的一环。也要注意休息,不要将身体累坏了。
到地方工作后,要对工作有长期打算,不要有临时观念,否则对事业的发展是无好处的。不管今后是否回部队,在工作中一天,就要钻研到底。在地方工作一天,要自爱,不要给别人坏印象。
——摘自陆骏入朝后写给张维的部分信件

婚后合影

张维在怀念往事
2008年4月19日,嘉兴在线的邮箱里收到一封来自沈阳的求助信。信里说一位名叫陆骏的抗美援朝烈士,牺牲后安葬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从1953年至今始终没有一名亲属到沈阳扫墓。根据他们掌握的资料,陆骏生前居住在嘉兴,他们希望嘉兴日报社能帮助寻找这位烈士是否还有亲属、后人在世。
写这封信的是辽宁省委办公厅干部陈立波、陆骏生前所在师的晚辈战友。
经过确认,陆骏生前的确居住在嘉兴。南湖区革命烈士英名录开篇就是他的名字:陆骏,家住嘉兴市城区,1953年3月13日牺牲在朝鲜石岘洞北山,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3军67师200团政委。
而来自南湖区民政局的信息是,烈士的夫人和子女就住在嘉兴市区。
既然亲人还在,是不是他们以为他安葬在异国他乡的朝鲜?如果不是,55年,又是什么原因没去祭扫?
2008年5月10日,嘉兴市区清河小区。我们见到了陆骏的妻子、现年78岁的张维。
房子看上去年岁已久,说不上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屋里只有她一人。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短发,上身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水墨蓝的毛线背心,下身着一条黑裤子。干净家常,但神情有点憔悴。
我们说出来访的原因。张维有点震惊,“怎么可能55年没有亲人去祭扫过陆骏,真是冤哉枉矣。”
思念
她从里屋拿出她和陆骏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是年轻的妻子,自豪的母亲。乌黑的短发,一张满盈的笑脸,连眼睛里都是笑意。她的身边是深爱她的丈夫,那个一脸关爱的、年轻的父亲——陆骏。
她和陆骏1951年1月结婚,1953年3月13日陆骏牺牲。两人的夫妻名分不过两年两个月。
这短得让人心痛的光阴,是张维这一生最难忘的记忆。
打开这些照片,就如同打开那份记忆,记忆里面是一世蚀骨的深情。
他的照片,他的信件,她都留着。
一次,孙女想翻拍爷爷的照片,挑了些去,忘记还她。时间一长,她就去讨了回来。她对孙女说:“这是奶奶生命的一部分,你不能拿走。”
这么多年,张维习惯了出远门身上带一张陆骏的照片。她随身带的红色塑料夹,一边放着她的身份证,另一边就是他们当年的照片。她说:“我相信这就是爱啊,没有别的解释。”
她的眉宇间,已经难得看到旧日的神情。近六十年的光阴,像流水般淌了过去。往事在她心底静静地流过。
说一次也没亲人去祭扫他,我感到委屈。从他牺牲葬在沈阳后,我去过三次,(上世纪)90年代儿子出差一个人也去祭拜过他父亲。
他去世已经55年了,这个阴影我一直没有走出过。55年来,我一直想念他。
我总是相信他还会回来,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就是现在,有时候我也这样想。虽然明知不可能了。
我老了,一个老太婆了,头发都白了,脸上都是皱纹。他牺牲的时候31岁,永远那么年轻。黄泉路上见了,说不定,他都认不得我了。
几年前,嘉兴革命烈士陵园的同志让我提供了他生前用过的一些东西。我拿去了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这些年的清明,我都会和孩子们去那里祭扫,这也是我对他们的要求。
我和女儿商量了,等今年秋天再去趟沈阳。儿子中风后,身体一直不好,今年总算能坐公交车了。
他牺牲的时候,儿子才两岁。儿子有爸爸抱在怀里的照片,但没有爸爸抱在怀里的记忆。女儿从小就没见过父亲。他们一点点长大,我就告诉他们爸爸牺牲了,他们是烈士的后代。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战死沙场对一个军人来说是光荣的。
【旁白】
女儿曾卫英
我没见过父亲。母亲也很少和我们说父亲的事情。但我们从小知道自己是烈士的后代。1976年,母亲回嘉兴,我还在读书,哥哥在黑龙江兵团,她把我和哥哥叫回来一起去陵园祭扫父亲。
清明,母亲都会叫我们去嘉兴烈士陵园祭扫父亲。我已经退休了,有机会总是要和母亲去沈阳。我们都有这个心愿。
相爱
1949年5月,平湖解放,20岁的女学生张家娟(张维原名)是嘉兴师范学校毕业班的学生。她单纯,不大爱讲话,向往参加革命。为了庆祝解放,学校组织人员上街游行庆祝,她被打扮成村姑模样,头上扎了块毛巾,穿着粗布衣服。等回到家,姆妈自豪地对她讲:人家都问这个漂亮姑娘是哪一家的。
而她懊恼的是,要好的姐妹去参加革命了,却没有把她叫上。
还好,地方上刚刚解放,百废待兴,正缺干部。6月,张维从嘉兴师范学校毕业班毕业,到湖嘉公学干部训练班学习一个半月后,被分配到了嘉善张泾汇参加宣传工作。
1949年初,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下作战。陆骏所在的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23军67师199团来到张泾汇帮助处理地方工作。这时陆骏27岁,任199团政治处副主任。
命运将他俩送到了一起。
1949年8月,在嘉善张泾汇,陆骏和张维相识。
陆骏也是贫苦孩子出身。陆骏的名字是他参军后取的。他母亲说他是“真广德(原名曾广德)假陆骏”。他母亲是海盐人。他父亲行伍出身,早年跟随蔡锷从湖南邵阳出来闹革命。陆骏8岁时,父亲去世。母亲一个人带着他们兄弟几个从上海投奔到嘉兴新篁的姐姐家,后居住在月河一带。他在嘉兴总共读了两年半小学。他的教育更多是依靠当过老师的母亲。十几岁时他被送到上海当学徒,后被上海的地下党组织吸收。1940年,18岁的陆骏入了党当了兵,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正是想学习的时候。对于当兵的人,一开始并不想接触,但后来接触下来,发现共产党的兵和国民党的兵就是不一样,他们都很平易近人。
他待人和蔼,没有架子。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邀我去散步,就在我们住的地方附近,嘉善东门外,提出要和我做朋友。
他从小没了父亲,对母亲很孝顺;人又能干,对他的下属也好,在部队里有威信。他作报告,台下鸦雀无声,大家愿意听。我那时就想,这样一个人做自己的对象还是挺不错的。
1949年9月9日,我在嘉善参了军,到部队做的是财务工作。1950年11月,我们打了结婚报告。报告批准了。婆婆给扯了条被子,我们就结了婚。
结婚时,母亲到庙里给我求了个签,签里说:夫妻感情海一样深。
我们的确没红过一次脸。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在屋里头工作,我在屋外头做家务,我感到有一点不舒服,发出了一点动静,他马上从屋里头急急忙忙跑出来,问我怎么了,让我不要做了。
我们是夫妻,更是师生。战友们也这样讲我们。
【旁白】
田昌炜,原200团政委,曾是陆骏的顶头上司,和陆骏共事过一年
1949年淮海战役后干部调整,陆骏任三营教导员。八九个月后就提为团政治处副主任。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决定提出异议。我印象中他开会发言很有条理,能抓住重点。他不仅会做思想工作,还懂带兵打仗。
1949年4月,他任三营教导员。记得29日一早,我们正在吃早饭,他急匆匆走过来,给我们报告了一个好消息。他们营看见一支国民党军队企图逃跑,马上出击,一下抓了800多个俘虏!当时大伙都非常高兴,纷纷夸奖三营干得好。这也是199团渡江后的一个重大战果。
陆骏不但自己有勇有谋,在他的带领下,他的下属也智勇双全。他们三营出过不少英雄。
噩耗
“我想孩子了。我们把孩子从妈妈那接回来吧。”1952年6月,江苏太仓沙溪镇,陆骏知道自己即将入朝作战,向张维提出了这个要求。为了不影响他工作,孩子那个时候放在平湖张维母亲家中。
孩子和他们一起呆了一个月。张维之前对陆骏入朝作战毫不知情。
陆骏的母亲给孙子取名为企平,他觉得名字消极,说要叫卫平,保卫和平。
1952年8月底,陆骏任200团政委开赴东北,在丹东停留几日后正式入朝。张维当时怀着第二个孩子,转业到了上海华东医院。
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1953年1月,他们的女儿出生。
孩子满月没多久,就传来陆骏在朝鲜战场牺牲的消息。
她想不到,今生今世与他已是永别。
他没能再抱抱自己的儿子,也没能亲眼见上刚出生的女儿。
在给她的信里,他给女儿取名卫英。
那是一个周六,我正在工作,领导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他们告诉我说,(陆骏)团部开会的时候,轰炸机来了,房子被炸塌了,有一个干部被压着了,他去看,想把他拖起来,第二次轰炸就炸到了他。
我没有哭,真的没有哭。那个时代提倡化悲痛为力量。可是我一个人实在受不了。他那么爱我,不可能抛弃我。我总是不相信他死了。参加革命那么多年,他打了那么多年仗,身上一点擦伤也没有。
我需要有人宽慰我。第二天我就写信给妈妈,让她把孩子带来。父母没受过什么教育,他们不知道怎么安慰我。从旧时代过来,姐妹们都忙着为自己的前途奔波。只有两个孩子是我活下去的支撑。虽然他们小,不懂事,可看到他们,我就觉得自己有了依靠。
【旁白】
张连振,时任200团三营营长
陆骏同志调任200团政委后,我开始认识这位首长。我们在一起工作仅7个月时间,但这个政委让我终身难忘。
他对党非常忠诚。入朝时,他带头报名参加。在他的带领下,全团2000多名官兵都积极报名参战。他在战斗中很勇敢,是战士的知心人。部队入朝后,按规定营级以上干部都配有战马。但在行军中,他常常把马让给病号骑,自己下来走路。看到体力不佳的战士,他还会替战士扛枪……
孙尔储,时任23师政治部青年科科长,陆骏生前见的最后一位战友
1953年3月13日,我奉命去200团参加青年团的大会。我是陆政委的老部下,这是入朝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吃完午饭后,他把我叫到他房间谈心。
没多久,就听到了轰炸机的声音。他站起来对我说:“不好,这里目标已经暴露,赶快跑。”我们马上往门外走。当时我走在前面,陆政委在我身后。刚到门口时,就听到飞机的俯冲声,他在我身后说了声:“来不及了,快趴下。”我急忙卧倒,并顺势滚下台阶,陆政委卧倒在房内的地板上。紧接着第一批炸弹扔了下来,就在房子旁边爆炸,房子倒下后把我压在了下面,我被炸晕了过去。醒来才知道他牺牲了,大家都很悲痛,他是个智勇双全的政委啊。
程良玉,原199团文工组战士,张维的老乡和战友
朝鲜战争的时候,部队每天都有战士牺牲,但陆政委牺牲的时候,哭的人最多。
我到现在还是这样想的,他的牺牲是我们党的损失,对于张维而言,更是失去了一个好伴侣。
祭夫
在上海的那几年,张维的房间里总摆着陆骏的遗像,她用鲜花来纪念自己的爱人。
丧夫之痛让她难以解脱,她想到了考大学。一考,考上了。1956年9月,张维去了中国人民大学读国民经济计划专业。两个孩子先在山东部队幼儿园,读大二的时候,她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读书。这个期间,多亏了部队的照顾。她一直铭记于心。
一直到1966年4月底,从嘉兴老家祭拜父亲回哈尔滨时,她半路上下了车,一路寻到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
抗美援朝烈士陵园位于北陵公园的东侧。为了纪念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牲牺的烈士,1951年初,东北军区筹建了这座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安葬了包括黄继光、邱少云等著名战斗英雄在内的123名烈士。
仲春的阳光下,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他的墓前。
他牺牲后,我很想去沈阳看他,但是没有可能。那个时候,没有为这个请假的习惯。我的钱也不够,我有两个孩子啊。尽管我也渴望民政部门能帮助我到沈阳去,但国家那时困难,而且抗美援朝也牺牲了很多同志,我不能因为个人的愿望给组织增添麻烦。
1966年4月我去沈阳。第一次去不知道地方,就向路人问路。陵园离市区蛮远。别人告诉我穿过北陵,看到一个小山包,那里就是。我转了两趟车,从北陵后门的小路穿过去,那时路边都还是田埂。陵园有接待室,我登记好后,他们告诉我碑文不能抄。我本来想抄下,拿回来给孩子们看。
他的墓葬在团级以上烈士区域的第一行最边上。
我那时还想:你还好,有那么多战友和部下陪你在一起。
他牺牲后,我开始留头发。我知道自己以后不可能和他葬在一起。等去看他的时候,我想把头发和他葬在一起。但墓都是用水泥封起来的,头发无处可放,我很失望。
1968年,我出差到沈阳做外调,第二次去了烈士陵园。这次陵园不需要登记。
1976年清明,那时我们打算从哈尔滨回嘉兴。这一去相隔千山万水,下一次来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到父亲的墓前祭拜过,我特意向军部提出要求,要带着子女去看陆骏烈士,领导同意了。
我告诉他,孩子们都长大了,都响应毛主席号召下了乡,并且女儿被选送上了技工学校读书。我也要回故乡去了。请他放心。
我记得那年的清明,陵园内的松树上缀着一朵朵小白花。我在心中拜托小白花陪伴他。
改嫁
陆骏牺牲后,部队领导和战友都希望她再婚,但她并没这个想法。
1958年,陆骏的弟弟曾毅从朝鲜战场回来。那时张维在反右派运动中被划为中右,正经受着生活和精神的双重压力。
陆骏牺牲的时候,两个孩子是她的精神支撑。可这一次,孩子也无法让她支撑下去。她想不通,为什么偏偏选她是中右?为什么平日和睦的同学说话开始刺耳?为什么砸石头这样的劳动,怎么也干不完?她希望有人来宽慰她、鼓励她,帮她承担周围人的责难。
有过几次通信的曾毅在信中提出想跟她结婚。他说:“我不找谁,就找你。”
那个时候真的很困难。孩子还小,没人理解我。曾毅写信给我,说这个事情。我和他说:我心里有一个人,不能忘掉,如果你答应,就可以,如果不答应,就拉倒。
他是陆骏的弟弟,对哥哥有感情,他能容忍这一点。
他对我挺好。和他结婚20多年,我一直非常感谢他。
婚后,张维带着孩子来到哈尔滨——曾毅部队所在地。
一直到1976年4月,他们才回到故乡嘉兴。
入党
2008年6月27日,张维正式成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
这一天,她等了近60年。
1949年9月,她入伍,第一次向组织提出入党申请。但没能如愿。
其后,无论去上海,到北京,还是回嘉兴,每到一个单位,她总想着向组织申请入党。
2006年,她用颤抖的手完成了一份长长的入党申请书。在支部会上,她读了那份回忆自己多年来的入党经历的入党申请书,泪流满面。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向党组织表明意愿了,入了党,我再也没有遗憾了……”
这是她一生的夙愿。
她相信,这也是陆骏对她的期盼。
我们分开后陆骏给我写了很多信,信里他总是要求我注重政治学习,不能落伍。
我们家姐妹5个,我是老三,爸爸是哑巴,虽然有点田地,但爸爸没有正式工作。当年划分成分,家里定为地主。读初中的时候,学校让我们填了一张表格,才知道是三青团。后来让我们入的时候,大伙坚决不入。
结婚前,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他,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1952年9月10日我从部队转业。我和他说过,等部队回来,我还是要回部队的。
如果我没有入党,总感觉对他不起,辜负了他对我的期望。
【旁白】
程良玉
前年我们战友组织去扬州玩,我和张维住一个房间。我一和她说到陆政委,她眼泪就下来了。她和我说:“我入党不是为了图个好听。一是我入伍时就有这个意愿,二是陆骏在世的时候就不断鼓励我,‘你可能比程良玉他们晚一点,但是你一定要争取。’”
她是想以此来回报陆政委对她的爱和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