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漈水库边竖立着饮用水水源“一级保护区”标牌。

　　浙江日报8月23日讯(记者 陈洪标) 应该是一级水源保护地的“水缸”，竟然漂浮着死猪、垃圾——近日，文成县百丈漈水库被发现污染严重，影响百丈漈镇1.2万人的生活用水，并威胁到下游珊溪水库水质。而珊溪水库则是温州市700万人口的大水缸。

　　造成污染的原因，一是山上的一家铸造厂排放的废水；二是镇里几十家养猪场的养殖污染。如今铸造厂已被责令整改，但作为当地农民主要生计的养猪场是否该关停，让人很难下手。

　　位于珊溪水库的另一大支流黄坦坑的黄坦镇，则从去年开始重拳出击，禁养区内所有养殖场都要拆迁，关停405家养猪场。为了保护水源，发展了20年、年产值3亿元的黄坦养猪业走到了尽头，数万村民面临转产转业。

　　但这场人水之争是否就此终结？答案远未明朗。

　　水质恶化，水库浮起死猪

　　8月17日，记者从文成县汽车新站坐车出发，经过40分钟的盘山公路到达海拔638米的南田山，山上就是百丈漈水库。

　　百丈漈水库是文成县百丈漈镇1.2万人的“水缸”，是当地村民唯一的自来水来源。但就是这“水缸”，半个月前却被网友拍到湖面上漂浮着死猪、垃圾的污染画面，并随即被当地的媒体曝光。

　　记者站在水库坝顶上望下去，并没有见到明显的漂浮物或垃圾。

　　“死猪、垃圾就这么漂浮在水面上。”离水库大坝最近的村黄庄村村民指着湖面说,“曝光整治后，现在湖面上显眼的漂浮垃圾都清理了。”

　　“这里的水库水污染是个老问题。”记者在黄庄村村民家看到，原来用来洗衣服的自来水管大都闲置不用，管子里满是污垢，有的仅用来洗拖把。家家户户备着水缸和塑料桶，里面存放的是从山上挑下来的山水，现在有不少村民就拿山水烧茶、煮饭。

　　百丈漈镇自来水厂负责供水管理的刘族川告诉记者，自来水厂目前每天供水量是1000多吨，水库里的水经过过滤、消毒，再送往用户家里，没有大问题。但村民们仍心有余悸。

　　由于水库水质的逐年变化，附近村民害怕吃了得病，于是30多户人家合伙凿井或搭管子从山上引山水吃，记者了解到，该村光管子就铺了将近18公里。

　　7月26日，文成县环保局对百丈漈水质进行了检测，发现水质发绿，有蓝藻暴发的趋势。3天后，文成县副县长吴育民前往百丈漈水库查看水源污染情况，要求相关部门制定切实有效的治污方案。

　　百丈漈水库主要有两处污染源，一处是当地的一家老铸造厂，一处是集聚的养猪场。

　　在村民的指引下，记者前往浙江万喜精密铸造有限公司，厂房建在百丈漈水库南边的山上。从公路左侧往下走了不到200米的下坡，就看到了“饮用水水源一级保护区”的牌子，边上的取水塔就是百丈漈自来水厂的取水点。

　　沿水库边往里走不到100米，这里就是村民所说的打银湾。湾口搭有一个简易的漂浮平台，中间架着一台抽水泵，有两条水管和电线拉到岸上，湾角有两个小山坳，一个几乎被厂里的废渣填满了，另一个流淌着一股乳白色的废水，这就是该厂的排水口，气味刺鼻。污水流经处，杂草连片枯死，并结着一层白色的沉淀物。

　　记者了解到，去年12月份该厂曾被环保部门行政处罚，但是今年这个企业又将冷却水流经废渣排放到水库中，造成污染。被曝光后，相关部门已责令工厂改造了内部水管设施，切断污水排放。

　　另一个污染源就是该镇西段村村民在山上办的养猪场。前不久，温州市人大代表去现场看到，共有7处简易棚内养着大量生猪。养猪场的污水一部分通过地表渗入，一部分直接排入湖中。这些污水气味相当难闻，且呈现黑色，周边几十个养猪场一直向水库排污。

　　在文成县环保局的工作安排中，百丈漈水库已经纳入明年的整治计划，但没想到水质状况提前恶化了。

　　拆猪栏，砸掉了农民饭碗

　　百丈漈水库的污染，不单单关系到百丈漈镇居民的饮水问题。由于它是珊溪水库的主要支流之一，这使珊溪水库的水质受到威胁，而珊溪水库则是温州市700多万居民的唯一“水缸”，引发更多人的担忧。

　　而珊溪水库的另一大支流黄坦坑，因流经传统养猪产业重镇黄坑镇，“水祸”更为严重。黄坦坑入库水域的水质曾一度降到了劣5类水。

　　黄坦镇是浙南闽北主要的仔猪生产基地，养猪是黄坦人的饭碗，经过20多年的发展，已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涉及饲料、运输、兽药、餐饮等16个行业。全镇3.5万人中，为养猪业提供服务的经纪人、运输队、搬运工、兽医等就有9000多人。2010年，该镇存栏能繁母猪17677头，出栏仔猪30万头，生产总值达3亿元以上。

　　去年温州市人大常委会开展首次专题询问会，内容就是珊溪水库污染问题。整治黄坦镇养殖污染，保护珊溪水库水源成为温州市的“一号工程”。文成县专门成立了督查组，去年3月，文成县在黄坦镇专门设立了环境管理所，这是环保系统史无前例的举措。

　　县环保局原党组成员黄齐积，就是这个时候调任黄坦镇的。他身兼三职：镇党委副书记、黄坦镇环境管理所长、文成县黄坦镇养殖污染整治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整治养殖污染，用当地村民的话说，“他是来拆猪栏的”。

　　年产值3亿元以上的产业要停下来，这意味着什么？黄坦镇的干部群众很清楚，但是为了保护饮用水源，只能忍痛割爱。

　　这场整治意味着，黄坦坑河道沿岸两边200米之内和村庄及村外延200米禁养区内的养猪场，必须全部拆除，涉及405家养猪场，共有9200头母猪和十几万头猪仔。另外，限养区298家养猪场9100头母猪和十几万头猪仔，要实行生态集中养殖，猪粪收集和污水处理等工作。

　　工程浩大，涉及利益面广。这注定拆猪栏是一场艰难的攻坚战。

　　文成从县到镇都出台了补偿政策。比如发给农民拆猪栏补偿款，按猪栏的建筑等级给予每平方米60至300元不等的补偿外，还有“时限进度奖”，额度和比例按拆除时间递减。同时，还给予转产转业补助，今后不养猪的转业农民给予拆迁猪栏每平方米80元的补偿，拆除后还要养猪的则减半补助……

　　截至8月18日，黄坦禁养区内已拆除389家养猪场，拆除猪栏栏舍80000多平方米，母猪由9200头减少到600多头。其中，只有15户将搬迁到南山岗的养殖小区集中养殖。这涉及近万农民以后的生路，包括养猪业链条上的其他从业人员。

　　保护大水缸，该谁买单

　　治污工作至此取得阶段性成果，黄坦坑口水质监测数据也由劣5类水好转为4类。

　　但拆除了村民的养猪场，等于把村民的饭碗砸掉了，今后，村民的出路在哪里？

　　养殖户邢周亮卖掉了60多头生猪，做几年前的副业——生产当地特产黄坦糖。严垟村的严小荣也放弃了养猪的“老行当”，把原来的猪舍经过翻修，养起了无污染的蜈蚣。黄坦镇鲜切花基地，为100多名原来养猪的村民提供岗位。

　　但是，能够为自己找到出路的村民只是一小部分。

　　8月17日，记者再次来到黄坦镇，在调查中，不少养殖户表现出了茫然，甚至是不知所措。

　　“饭碗也没有了，补偿款花完后，怎么办？”，“除了会养猪，没其他技术，年纪也大了，连给企业看门都没人要”，“转产转业，涉及资金技术还要有好的项目，也不是那么简单”……农民们的担忧很现实。

　　严本村的季东林将200多头母猪卖掉后，原来的养猪场变成了来料加工厂，机器设备装好了好几个月，还是开不起工来。“要找到好的项目和市场太难了”。

　　更多的村民在家里没事可做，有的甚至还想养猪。一是今年猪肉价格涨得厉害，一头母猪的收益可以达到一万元左右，是这二十年来最高的年份，20公斤重的猪仔，去年是350元一头，今年是800多元，翻了一倍多。二是今年国家给能繁母猪每头补贴100元，已拆掉猪栏的村民，养猪积极性又高涨起来了。在新峰村有3户村民到3公里外的山坳里搭棚养猪。7月25日，黄齐积又去那里把2000多平方米的猪栏拆除。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拆几个猪栏那么简单了。黄齐积说：“农民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他们的出路让人心忧。”一直来以养猪为业的农户，外出闯市场的意识不强，而当地政府因资金、政策、职能定位等的限制，在转产转业问题上，只能引导，不能包办。所以，转产转业对当地养殖户来讲非常困难。

　　“黄坦镇整治污染带来的后续问题，涉及到生态补偿机制，对各地水源保护机制的完善具有普遍意义。”镇干部水利员邢星亮告诉记者。

　　记者在一份材料中看到这样一些数据：2008年至2010年，文成县共拿到生态补偿资金6312万元，而该县近三年投入库区环境整治的资金却达到2.7亿元左右。今后每年该县拿到生态补偿资金3500多万元，三年合计也才1亿元左右，全部用于环境治理都远远不够，无法直接补偿库区困难群众的生活、生产。

　　那么究竟谁该为保护水缸买单？

　　保护城乡居民饮用水水源，是个重大的民生工程，无疑是各级政府的一项重要工作，但这个责任不能光由水源地的农民来承担。“不能用剥夺老百姓的生活出路来保护水缸，更不应该由上游的老百姓买单。”浙江著名的三农问题专家顾益康接受采访时表示：“目前要做的，就是改变生态补偿专项资金基本用于保护区水环境综合整治的模式，逐步将水源地老百姓生活、生产纳入补偿范围，切实解决水源地百姓生存和发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