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荔北种,八月荔正甜

　　浙江在线8月27日讯（记者 赵琛璋）8月，岭南的荔枝季早已落幕，浙南却正是荔红果香时。

　　位于浙闽交界的苍南县马站镇，是我省唯一具有南亚热带气候特征的地理单元。自20世纪60年代起，浙江省亚热带作物研究所（以下简称亚作所）历经三代人的引种试验、筛选驯化，让荔枝这一本属于热带的“岭南珍果”，突破传统种植地理北限，在当地扎下根。

　　每年7月下旬至8月底，苍南马站晚熟荔枝错峰上市，当地果农忙着田间采收，亚作所“南荔北扩”团队同样也迎来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时间。近日，我在马站跟随科研人员亲历样品采集、实验检测、选种培育等环节，体验寻找合适品种的过程。

　　网罗30多个“潜力股”

　　马站，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冷空气易出难进的独特小气候，孕育出当地荔枝“特晚熟”的错峰优势，成熟期相较海南、福建、广东、广西等荔枝主产区延后1至3个月。

　　我赶到浙江省亚热带作物研究所马站试验站时，副研究员李发勇正弯腰清点采样筐。“走，先带你看看我们的‘家底’。”他顺手递过来一顶草帽。

　　钻进荔枝林，空气里浮着清甜的果香。李发勇告诉我，目前国内主要的栽培品种有200多个，而我所在的浙南特色果树省级种质资源圃，干的就是挑选“潜力股”的活，“通过引种、保种、试种，筛选出更多适合浙江的荔枝品种。”

　　资源圃内，20世纪60年代引种的23棵“元红”仍枝繁叶茂，近些年网罗来的30多个优质荔枝品种，一排排列队站好，像等待考核的“种子选手”，其中挂果的有12个。

　　“这株是去年刚引种的‘冰荔’，那个是‘越州红’，旁边的是‘桂味’……”他依次介绍，我注意到每棵植株都被修剪到齐胸或一人高，这是为了方便观察、采样、管护。我凑近细看，每棵主干上都挂着一枚种质资源信息牌，引自地、栽种年份、品种特性等信息罗列得清清楚楚。

　　李发勇说，这段时间团队根据不同品种的成熟期，已经分批采了好几轮送去检测。“除了目前主栽的‘无核荔’，今天要采的‘仙进奉’和‘岭丰糯’——这两个品种，有潜力接棒下一轮推广。”

　　我跟着他在一株“仙进奉”前站定。“采样不是随手摘几个了事，”他举起修枝剪，边演示边介绍要点，“每棵植株要兼顾东南西北中，每个方位采集2颗荔枝。”每个品种还要多采集几棵植株，进行混样检测，排除个体差异。

　　“你来试试。”我接过修枝剪，学着他的样子对准果柄，咔嚓剪下。“得连着枝条剪，能放得更久，起到保鲜作用。”一旁的李发勇提醒道。“就像《长安的荔枝》电影里‘荔枝使’护送的那样。”

　　“这边‘岭丰糯’也有九成熟了！”隔着两排荔枝树，助手陈依宁的声音带着惊喜。李发勇随手摘下一颗，拇指一掐剥开，白嫩果肉水灵灵地露出来。“肉质更软糯，风味清甜可口。”他咬下半颗品了品，“要是糖度、可食率等指标都不错，它可能成为我们的目标。”

　　一个多小时，我们采集了3个品种、十几棵树的样品。每份样品都备注好品种、植株编号、采集时间，然后装进自封袋，放入冰盒保存。

　　每个品种测15项指标

　　样品采集只是第一步，北种的南荔表现如何，得靠数据说话。

　　亚作所果树研究室副主任张培安在长桌上摆满当天送检的样品，我的任务也从田间转到了检测台——协助团队完成荔枝品质的系列指标测定。

　　第一项是单果重。“每个品种取10颗称重、记录。”张培安说。我从“仙进奉”袋里随机挑出10颗放在秤上：232.28克。数字跳动时，我能闻到指尖残留的清香。

　　接着是果径测量，用游标卡尺分别测量果实纵径和横径。见我几次卡不准位置，张培安在一旁耐心指导：“卡尺要垂直，轻轻夹住果实中部，不要太用力。”

　　最令我期待的是可溶性固形物含量测定，也就是俗称的“糖度”。取一颗“仙进奉”剥皮，果汁顺着指缝滴落，我赶紧挤在糖度计棱镜上——17.8%。“数值越来越好了！”张培安眼睛一亮，“前年检测时还只有16%出头。”之后检测的“岭丰糯”表现也不逊色，达到17.5%。

　　但甜不是全部，独特的风味，也会影响体验。张培安将取出的荔枝果肉磨碎，装进密封瓶，再加入试剂，放置于气相色谱仪上机测试。

　　仪器嗡嗡运转的间隙，他抛出一个词：萜烯。“这是天然有机化合物，大量存在于植物里，跟香气直接挂钩——有的荔枝偏花香，有的偏果香，差别就藏在萜烯的种类和比例里。”他指着屏幕上逐渐起伏的色谱峰，“这些数据积累下来，就是品种选育的‘气味身份证’。哪个品种的香气更讨喜，咱们拿数据说话。”

　　荔枝赏味期短，团队格外关注果实的耐贮性。张培安说，通过对“仙进奉”检测发现，其表皮更具韧性，鲜果即便在常温下放置一周，风味流失也很少，大幅延长了销售周期。“对果农来说，耐贮藏就意味着延长了荔枝的商品货架期。”

　　8月上旬，苍南县荔枝产业高质量发展座谈会举行，来自省内外的专家学者、科研院所代表一道品鉴了资源圃内今年挂果的10余款晚熟荔枝，“仙进奉”得到了最多好评。

　　“每个品种都要测糖度、单果重、可食率、香气成分等15项指标。”张培安说，“通过连续多年的数据调查和分析比较，筛选出性状最稳、风味最优、最适合浙南气候的品种。”

　　“种子选手”要过三道关

　　“今年‘岭丰糯’的表现咋样？”果农陈祖雄也在关注荔枝育种进度。作为当地尝鲜栽种“无核荔”“仙进奉”的果农之一，他家不足5亩的荔枝，今年卖了20多万元。“这几年，马站晚熟荔枝的名气打出来了，不愁卖。”陈祖雄说。

　　“什么样的品种，才会被推荐给果农？”我不禁好奇。

　　“光有晚熟可不够，还得优质、稳产。”李发勇道出要成为“种子选手”的三道关，这需要驯化育种来支撑。

　　“驯化”并非一蹴而就。李发勇带我走到几棵老“元红”树下，树干粗粝，树冠却修剪得齐整。早年间引种的“元红”多是露天种植，冻死一批，就从幸存者中剪取枝条嫁接繁育，经多年反复观察，筛选出具有更强抗寒性的植株。2015年起，李发勇开始采用“高接换种”技术，把时兴的“无核荔”嫁接到“元红”老树上。如今，当地主栽的“无核荔”已表现出高糖、适度酸、高可食率，品质接近于原主产区，有些指标甚至更好。

　　但光靠“老底子”还不够。今年，团队开始尝试杂交育种——以“元红”为母本，将“无核荔”“仙进奉”等作为亲本进行人工授粉。“杂交之后，种子长成苗要两三年，挂果后再观察几年，才看得出好坏。”李发勇说。

　　除了田间传统的杂交育种外，现代分子辅助育种也已起步。“通过提取DNA解析遗传序列，挖掘筛选控制耐寒性、熟期、果实品质等性状相关的关键基因，以此缩短育种周期。”亚作所果树研究室主任宋洋介绍。

　　“既要好吃，又要好管，还要年年稳产。”李发勇说，这也是为什么“岭丰糯”被寄予厚望——引种才三年，管理门槛低，成花容易，坐果稳，售价与“无核荔”持平，“这样的品种，农户才敢种、愿意种。”

　　如今，苍南荔枝种植面积已达3000多亩，主要分布在马站、沿浦等乡镇，售价稳定在每公斤100至120元。在当地丰产示范园，5年生荔枝树亩产值超过5万元，成为带动当地农户增收的“黄金果”。

　　去年，苍南荔枝入选第二批全省“土特产”新品名录。当地还依托温州“168黄金海岸”文旅IP，常态化举办荔枝文旅嘉年华、“最北荔市”特色市集，融合采摘体验、荔园采风等多种玩法，延伸“甜蜜”产业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