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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丨黑暗中奔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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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6/23
08:50:45
2026-06-23 08:50:45 来源:潮新闻 执笔 吴柯沁 邱建平 贺元凯 袁佳颖

  孙国通六十三岁才穿上第一双跑鞋。纯黑色,斯凯奇,六百五十块,妻子带他去奥特莱斯买的。那时他报名了奉化马拉松,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完。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人陪他跑。

  一根四十厘米长、两指宽的绳子,被握在他和志愿者之间。过桥、转弯、上下坡,有人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2024年7月到现在,三十多位盲人跑者、近两百位志愿者,就是被这样一根绳子,一个周六接一个周六地,带进了鄞州公园的清晨。

  孙国通只是其中一个。

  而那些奔跑的人,鞋底落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像鼓点。每一声都在说同一件事——在看不见的世界里,能抓住一根绳子,就敢往前跑。

  志愿者和盲人在鄞州公园跑步 记者 邱建平 贺元凯 摄

  (一)

  凌晨四点五十分,孙国通醒了。

  他没开灯,摸进卫生间洗漱,又去厨房做了汤饭。五点三十分,他换上黑暗跑团统一的橙色短袖,套了条蓝色速干短裤。五点四十五分,他给地铁站打了个电话——宁波地铁提供盲人乘车引导服务。

  然后他走到门口,从鞋架拎出一双黑色斯凯奇跑鞋穿上,又从门边柜抽出盲杖,“咔哒”一声打开。开门下楼,健步如飞。

  地铁工作人员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孙国通熟练地搭上对方肩头,右手的盲杖随意摆动着,几乎没有沾地。六点零二分,他搭上地铁二号线最早一班,赶往鄞州公园。

  孙国通乘坐地铁 记者 邱建平 摄

  与此同时,宁波十五位盲人跑者、二十八位志愿者正从四面八方涌向鄞州公园南门。每周六,宁波黑暗跑团都在这里集结。七点十五分,跑团开始热身、拍照,志愿者带着盲人开跑。

  孙国通步子大、速度快,冲在队伍前面。阳光透过鄞州公园的树林,照在他规律摆动的黝黑手背上。手背和手心,色差分明。

  这双手,以前在村里干农活、种杨梅树。十八岁,孙国通到宁波闯荡,卖了三十多年水果。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骑着小电驴赶去农贸市场进货,一直忙到晚上。他没有时间跑步,也从来没有一双跑鞋。

  意外发生在他五十四岁那年。“开始看不清人,然后看不清路,后来连红灯都看不清了。”他跑了杭州、温州、宁波等地的医院,诊断是视网膜色素变性,找不到原因,也找不到办法。

  “难受,特别难受。”孙国通说。这位朴素的老人忙活了大半辈子,突然失明,除了难受,他说不出其他形容词。

  眼睛只剩微弱光感,生活被一点点抽空。他骑不了小电驴了,也很少出门。偶尔去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聊聊闲天,那里的人爱打麻将——孙国通以前就不怎么打,看不见了,更打不了。后来有了微信,线上也能聊天,他就不再去了。家里的地板被他擦得锃亮。

  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直到去年八月,一位盲人朋友拉他来鄞州公园跑步。别的盲人从慢走开始,孙国通上来就猛冲一圈——1.8公里。“第一次就跑吐了,膝盖疼、大腿疼,回家爬楼梯都爬不上去。”他说。可是,明明2016年家里装修时,自己还能两手各提60公斤砂石上楼。

  锻炼,是他最初的目标。此后每周六,他有时间就来。从1.8公里到3公里、5公里、10公里。两个多月,孙国通就能围着鄞州公园跑上七八圈,接近15公里。 

  孙国通(右二)与志愿者在鄞州公园跑步 记者 邱建平 贺元凯 摄

  “老孙,你真行,再练练都能跑半马了。”不少志愿者跟他说。半程马拉松,21.0975公里。在长跑圈,能跑到15公里,意味着具备了挑战半马的门槛。

  “我也能跑马拉松吗?”孙国通担心。他不太习惯人多的场合,看不见之后,拥挤的人群会让他本能地紧张。

  “能。我们会陪你跑。”严坚强告诉他,这是黑暗跑团成立的意义之一。全国各地的马拉松赛场,都有盲人跑马拉松,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或者,并不觉得自己能跑。

  孙国通决定试试。

  今年初,他成功报名奉化马拉松,那双六百五十块的黑色斯凯奇,是孙国通六十三年人生里的第一双跑鞋。

  3月22日,他穿着这双鞋,站在了马拉松起跑线前。

  枪响,人群瞬间涌了出去。孙国通没有被挤到,宁波黑暗跑团六个志愿者把他“包”得严严实实。赛道两边,“加油”声此起彼伏。他听到有人说:“这个盲人不错,跑这么快。”

  21.0975公里,2小时20分09秒,他硬着头皮,一口气跑完了。

  “我从来没有跑过这么远。最后五百米,腿都抬不动,我咬牙跑的。”孙国通说。直到耳边响起欢呼声,他才意识到,他成功了。那一刻,他有点眩晕。

  “兴奋,特别兴奋。”他说。他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孙国通(左二)参加2026奉化马拉松 宁波黑暗跑团志愿者供图

  (二)

  “啪嗒”“啪嗒”。

  十五组脚步落在鄞州公园的林间小路上,像鼓点。

  每位盲人跑者身边,至少有一位陪跑志愿者。一根大约四十厘米长、两指宽的陪跑绳,被握在两只手之间。

  李芹左手手腕穿过绳圈,跑姿优雅,脚步轻盈,金色的梅花耳坠随之轻晃。

  “今天天气很不错。阳光洒在树叶上,黄的、绿的,层层叠叠交错着。”在她身旁,志愿者龚微蓉的右手穿过另一头的绳圈,边跑边说。

  李芹微微仰头。她也感觉到了那片树林——风吹过来,比别处更凉爽一些。

  李芹(左)和龚微蓉(右)在鄞州公园跑步 记者 邱建平 贺元凯 摄

  志愿者和盲人跑步,讲究“同频异步”:步伐同频,左右相反。李芹和龚微蓉跑起来,像彼此的镜面,默契十足。

  “我第一次来跑团,就是微微带我的。”李芹记得,去年六月,她第一次抓着陪跑绳行走,陌生的环境让她恐慌。清扫车轰隆隆开过的时候,她完全迈不开步子。但陪跑绳那端的声音很温柔:“相信我。路上的任何障碍,我都会告诉你。”

  过桥、转弯、上下坡,有清扫车驶过来了,对面跑来几个人——每一次,龚微蓉都事无巨细地说着。李芹逐渐相信,有志愿者带着,是安全的,跑起来,也是安全的。

  龚微蓉深知语言的力量。去年五月,在马拉松跑友的推荐下,她成为黑暗跑团的一名志愿者,上的第一课是“黑暗体验”——蒙上双眼,拉着陪跑绳,换位感受盲人的世界。这是每位志愿者的必修课。

  “看不见的时候,抓着陪跑绳也没有方向感,好像在悬崖边上,踩下去两腿都在抖。”龚微蓉至今记得那种恐慌,“但如果有人告诉我面前有什么,我会安心很多。”

  一根陪跑绳,串起两个人,跑过夏天、秋天、冬天,又跑进春天的希望里。李芹不再恐慌可能的障碍,龚微蓉开始描述公园里微绽的郁金香,说起草丛中撒欢的小孩。她想把看到的美好,通通告诉陪跑绳的另一端。

  “我们叫陪跑绳,不叫牵引绳,我们是陪伴的关系。”龚微蓉说。起初,她抱着做公益的念头加入,却渐渐为身边人坚韧和生命力所打动。

  陪跑绳那头的手,并不纤细,指甲贴着指尖,剪得很短,大拇指关节有点变形。这是一双常年按摩的手。李芹今年四十七岁,江西赣州人,是宁波一家盲人按摩店的店长。得青光眼失明那年,她二十六岁,不得已从广东的工厂辞职回家。

  “2006年,农历八月,我一点都看不见了,开没开灯我已经不知道了。”李芹说。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五岁的孩子跑到床头说:“妈妈你要吃饭,不然会饿死的。”

  “我可能是被那个声音唤醒的,我觉得我不能再躺着了。”李芹振作起来,在当地残联的帮助下,开始学习盲人按摩,又去按摩店上班。

  2010年,她在赣州市大余县开起按摩店;2017年,店开到了赣州市区;2024年,她来宁波开店。2025年,她带着店里的四位盲人,一起尝试跑步。“90后”店员艾唐伟跑出了每公里六分钟的配速,一度是盲人跑者的“一哥”。

  李芹在按摩店为客人按摩 记者 邱建平 摄

  “他们做工到十一点,睡觉都凌晨一两点了。为了跑步,早上五点多就得起来,可他们仍然坚持每周都来。”龚微蓉说。不知不觉中,她也同样坚持着。

  “在大家都忙着加速的世界里,这里是能慢下来感受快乐的地方。”“90后”志愿者、从事外贸工作的王丝丝说。

  她今天陪着盲人张开雷跑了五圈。“张大哥特别乐观,又很幽默。我们夸他,他就说我们在给他‘画大饼’。”王丝丝说,张开雷常常逗得志愿者们笑个不停。

  张开雷(左三)和王丝丝(左四)在鄞州公园跑步 记者 邱建平 贺元凯 摄

  “经历过才懂,这其实是一场双向治愈。”王丝丝说。

  (三)

  “我好像有点熟悉鄞州公园了。”陈世勇拉了拉旁边志愿者赵敏的手臂。这是他第十二次来到这里。两个小时,已经能走上三圈,对他来说,是巨大的进步。

  “第一次来的时候,小陈都不敢站着,一定要扶着什么东西。现在人站得老直了。”赵敏说。

  将近一米八的陈世勇听完,挺直腰杆,嘿嘿笑了。

  陈世勇(左二)和赵敏(左一)此前在鄞州公园走路 受访者供图

  这是一对有些特殊的组合——他们是在今年3月14日共同加入跑团的。3月14日,是陈世勇脱口而出的日期,“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出门。”

  赵敏听了有些心疼。十年前,她就在小区认识了这个1995年出生的小伙子。他因出生时吸氧过度导致眼盲,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大。五年前,爸爸陈金光又在工地高空坠落,导致脊髓损伤,只能坐轮椅。从那以后,一家四口挤在六十多平米的廉租房里。

  除了上过短期的盲人学校和社区公益课堂,陈世勇几乎没怎么出过门。他没有微信,没有朋友,甚至不太会走路。

  “每天就是洗漱、吃饭、睡觉、坐着玩手机、站着玩手机、躺着玩手机。”陈世勇说,“我特别羡慕爸爸,他有残疾人朋友。我也想交朋友。”

  3月初,赵敏看到黑暗跑团的信息,想起了这个孩子。

  “我都不能走,还能跑吗?”陈世勇记得赵阿姨,但他还是害怕。从他家到电梯口,有条五六米长的走廊。门口有道一寸高的门槛,他很少迈过去。可是,他又有些期待,“我听了跑团的视频,很热闹。”

  赵敏决定陪他一起去。陈世勇心性单纯,不太熟悉外面的世界,只有身边有熟悉的人,才敢出门。

  3月14日,他迈过了那道门槛。 

  他紧紧抓着赵敏的手,背佝偻着,走起路来同手同脚。但那天,在鄞州公园,他听见了鸟叫,闻到了花香,认识了很多盲人朋友。

  回来的路上,赵敏问他感觉怎么样。

  “满载而归。”陈世勇嘿嘿笑了。

  从那以后,日子变成了等周六。“我每天都在等周六,总是等不到周六。”陈世勇说。

  家人看到了他的变化。他能短暂地跑起来,甚至能帮爸爸推轮椅了。不久前,他第一次推着爸爸下楼,在地下室转了一圈。

  “以后,你是爸爸的腿,爸爸是你的眼睛。我们要努力啊,前面的路很幸福。”陈金光眼眶湿润,但声音沉稳。

  陈世勇听了,嘿嘿笑起来。

  陈世勇(左)为爸爸陈金光(右)推轮椅 记者 邱建平 摄

  在跑团,陈世勇有很多偶像。他掰着指头数:“文肖大哥跑起来,志愿者都带不动;嫣然阿姨居然可以一个人出门买衣服;小波叔叔还能开车,好厉害……”

  窦小波是跑团唯一一位聋哑人。

  “没有窦小波,可能就没有这个跑团。”严坚强说。他和窦小波是七八年的马拉松跑友,窦小波一直坚持把宁波黑暗跑团办下去。“最开始那几个月,有时候甚至没有盲人来,就我俩在鄞州公园跑。我想着,我俩至少算一个志愿者和一个残障人士,就把跑团撑了下来。”

  如今,宁波黑暗跑团已有三十多位盲人跑者和近两百位志愿者。“我们会在宁波一直做下去,能做多久,就做多久。”严坚强说。 

  宁波黑暗跑团跑前合影 记者 邱建平 贺元凯 摄

  不止宁波。自2016在杭州诞生以来,黑暗跑团已在全国各地成立54个分站,注册成员超两万三千人,其中残障人士超五千人。

  关于“黑暗跑团”名称的内核,其公众号置顶文章如此写道:“黑暗跑团,从来不是困在黑暗里的人,而是身处黑暗依旧奋力奔跑的人……生命的完整,从来不是视觉的完整,而是勇气、热爱与生命力的完整。”

  加入跑团后,陈世勇买了个新手机,注册了微信,微信名叫“幸福的小柠檬”。柠檬酸酸甜甜的,就像他的人生。“能出门,能认识很多朋友,我觉得很幸福。”

  陈世勇觉得,他是一颗幸福的小柠檬。

  陈世勇在微信聊天 记者 邱建平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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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潮声责任编辑:江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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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奔跑的人,鞋底落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像鼓点。每一声都在说同一件事——在看不见的世界里,能抓住一根绳子,就敢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