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探路制造业“共享生态”

　　早上7点半，浙江欧凯智行车业股份有限公司的装配车间里，3条自动化生产线同时亮起运转指示灯，上百名工人各司其职，开始组装滑板车。

　　几公里外，另一处共享车间同样忙碌，来自3家企业的滑板车零部件订单，被巧妙穿插在同一条柔性产线上。从车架焊接到成品检测，数字化系统像无形的指挥者，把每个环节调度得严丝合缝。

　　今年，缙云制造业开启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生产变革。“共享”成了高频词，产线可以共享，技工可以共享，就连订单也能“拼单”。

　　一套打破常规的资源配置新方案，正在迅速普及。

　　“隔壁工厂，借我几个人”

　　订单来了。

　　4万多套课桌椅要发往尼日利亚，客户催得紧，交货时间已经明确，浙江铁树蕾家具有限公司的车间开始满负荷运转。

　　生产可以加速，设备也能通宵达旦作业，可偏偏最后一道包装线缺人手。临时招的工人需要岗前培训，等全都上手了可能订单也超期了。眼看交货日越来越近，公司管理层心急如焚。

　　于是，他们给缙云经济开发区里的另一家企业打了电话：“能不能借几个人？”

　　电话那头是浙江锦鸿工贸有限公司。它与铁树蕾同属装配行业，员工日常工作内容相近，最近正处于淡季，有一部分包装线工人暂时闲着。

　　第二天，8名锦鸿的熟练工来到铁树蕾的车间，进行为期一周的支援。最终，出口订单按时完成，工人们额外挣了1万多元。“他们的基本工资仍由锦鸿支付，我们则按‘计时加计件’支付绩效，这笔支出略低于临时招工，也省掉了培训时间。”铁树蕾的总经理胡霄锋说。

　　“共享用工”式的互助，在缙云的工业园区里并不罕见。

　　缙云县剑宇工贸有限公司最近接到一批大单，8000多套休闲车配件等着生产，焊接环节没多久就“扛不住了”。

　　这一次伸出援手的，是位于剑宇厂区对面的缙云县圳杰工贸有限公司。它开放了自家的焊接生产线，又安排熟练工到剑宇顶了3天岗，确保订单按期交付。剑宇的总经理张建松事后最庆幸的是，这些在一线干了多年的熟练工上手快、专业度高，“完全不需要费心指点”。

　　制造业里，大订单当然是好消息，但有时也会带来麻烦。尤其对中小企业而言，工厂不可能永远按最大订单配置设备和工人，为了旺季多招几十个人、多买一条产线，成本过高，可真等大单到来再招人，又往往来不及。过去，这个矛盾很难解决，导致企业不得不放弃一部分订单，或是把产品送到更远的地方代工。

　　缙云推行“邻企互助”的产线共享模式后，圳杰工贸后来干脆把产线向周边企业开放，金邦精密制造、权晟工贸、博晟工贸等8家上下游企业都可以找他们代工。扣掉水电和设备损耗，剩下的钱分给参与代工的员工，“设备不闲置、人力不浪费，工人还增加了收入，一举三得。”董事长王子剩说。

　　一个小毛病，差点损失近百万元

　　“共享工人”解决的是人手不够的问题，但有些时候，工厂缺的不是一线员工，而是“懂机器的人”。

　　缙云县兆弘工贸有限公司的注塑车间前不久就遇到了这种事。2万多套电动工具外壳正在生产，产品表面却突然出现了熔接痕，问题如果一直解决不了，订单就得延期，企业估算的损失接近100万元。

　　生产线上最麻烦的情况往往就是这样，设备没有彻底坏掉，模具也还能用，但做出来的东西不合格。普通操作工知道出了问题，却并不清楚症结在哪里。

　　关键时刻，彭万彬来了。他不是兆弘的员工，在附近的浙江嘉宏工具制造有限公司工作，干注塑已经20多年。当天，生产线重新启动，他调整了设备参数，又修改了模具排气结构。

　　最终，这笔订单比合同约定的交货日期还提前了半个多月。兆弘付出的工时费，是每小时20元。

　　在当地，一名资深注塑师傅的年薪在10万到15万元，对于大企业来说是正常的人力配置，但对于体量小、设备故障和工艺问题偶发的小微企业而言，全职聘请这类技工，大多数时候用不上，可一旦机器出了问题，没有这样的人，又可能因为一个小故障赔掉一笔订单。

　　这也是缙云探索“共享技工”模式的原因。

　　作为当地电动工具产业链的龙头单位，嘉宏工具有数十名像彭万彬这样的资深技术工人。公司从中选拔骨干加入共享队伍，附近企业遇上设备或工艺问题，都可以叫他们担当“外援”。

　　彭万彬是其中最忙的人之一，他熟悉注塑机细微的异常：“产品有色差，先看温度。边缘出现毛刺，检查锁模压力。”新手盯着接痕束手无策，他看一眼成品，再摸一摸模具结构，大致就能判断毛病出在哪里。过去一年，他为周边村镇的近30家小微企业车间当过“技术外援”，有时周末去，有时下班后去。

　　以往一家小厂碰上技术难题，往往得从外地高薪聘请专家，人还没到，生产线已经停了两三天。现在，师傅可能就在半小时车程以内，几乎不会耽误生产。

　　1亿美元的订单，不再独享

　　比工人和技术更敏感的，是订单。

　　制造企业过去很少愿意谈“共享订单”，客户是谁、数量多少、价格多少，被视为商业秘密。

　　但订单大到一定程度，问题就反过来了。

　　去年初，浙江天喜厨电股份有限公司拿到了一笔超过1亿美元的海外订单——100万台“空微一体炸锅”。数量太大，交期又短，即便身为行业龙头，单靠自己也难以消化。

　　于是，一部分订单作为配套需求被放到了县域供应链协同平台。

　　距离天喜不到2公里的浙江精体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接到了这笔2000多万元的电路板订单。双方确认需求、安排生产，只用了不到3天，零部件交付周期缩短了40%，精体电子也因此获得了过去很难接触到的大单，当年产值突破了4亿元。

　　这种关系非常微妙，过去中小企业最怕没有订单，龙头企业最怕订单太大，本地供应链接不住，只能去外地找厂。而缙云的优势恰恰在这里，依托丽缙高新区的产业集聚优势，当地搭建起智能家电产业供应链协同平台，推动龙头企业将富余订单、技术资源、检测服务向本地中小微企业开放。

　　园区里，精体电子隔壁就是浙江新旭德电机有限公司，再步行10分钟，开关、温控器、外壳等几十家配套企业都能找到，周边还分布着EMC测试实验室、院士之家等科创平台。

　　企业检测产品也不需要额外追加投入，天喜斥资2.8亿元建成的智慧厨电研究院面向全产业链开放高端检测设备，中小企业打电话就能预约。

　　在“共享实验室”里，小微企业的研发团队经常和龙头企业的技术人员开展“头脑风暴”，在智能家电电路板、汽车电子等领域联合攻关。受益拿下40余项专利的精体电子，去年成功入选了浙江省第一批先进级智能工厂。

　　山区县里的另一套工业思维

　　制造业的“共享”听起来很新奇，但真正进入车间后就会发现，其中没有复杂的理论，解决的都是一些非常具体的浪费。

　　一条生产线，旺季忙不过来，淡季又停着；一个老师傅，一家企业长期养着可能成本太高，周围许多工厂又都偶尔需要他；一家龙头企业突然拿到巨额订单吃不完，而小厂的机器正在等订单。

　　过去这些资源被企业的围墙切开了，各算各的账，各找各的人，各买各的设备。缙云现在做的事情，是试着把这些错开的时间重新拼起来。

　　目前，当地已经推动10多家工业企业进行类似合作，涉及装备制造、工具制造、智能短途交通等多个特色赛道。园区干部还在全面摸排企业的各类生产服务需求，梳理形成供需对接清单，建立动态更新的信息库，并将注塑、冲压、数控等多个岗位的资深技工纳入共享服务池，以实现精准匹配。

　　虽然规模还谈不上很大，这套模式也不是所有企业都适用，因为产品标准能不能统一、质量责任怎么分摊、商业信息愿意开放多少、员工跨企业工作如何管理等都需要继续磨合，但至少在已经发生的合作里，企业开始发现一个过去并不习惯的事实：竞争对手有时候也可以是备用产能。

　　精体电子总经理王祖强觉得，这种共生生态让中小微企业不用再到处“找米下锅”，也让龙头企业的产业底盘更稳了。大家依托共享平台，可以合力去啃国内外高端市场的“硬骨头”。

　　山区县发展制造业，空间、资源、人才往往都是短板，但缙云用共享模式，把有限的资源盘活了，让每一条产线都能发挥最大价值，每一笔订单都找得到最合适的生产者，也让技术工人的手艺，被真正发挥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