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傍晚,绍兴镜湖直江公园的河道,比岸上先热闹起来。
气泵发出低沉的嗡鸣,塌塌的桨板一点点鼓起来。岸边,几个年轻人蹲着绑脚绳、调桨长,手上忙个不停。孩子们早已等不住了,踩着拖鞋在水边来回探头,恨不得马上跳上板。也有人紧紧攥着家长的手小声问:“真的不会掉下去吗?”
狼狈总是难免的。
记者第一次上板,老老实实跪着划了几桨,才敢试着用双手撑住板面站起来。膝盖刚伸直,脚下便晃了起来,赶紧又蹲回去。折腾几个来回,桨叶终于落水,板子缓缓前移,岸上的树、步道、人慢慢后退,熟悉的城市忽然换了一张脸。

记者体验Cityboat。
过去,人们来到河边,大多只是在岸上散步、拍照,或者坐上一艘游船。现在,大家干脆自己“划”了进去。桨板、皮划艇悄悄钻进城市河流、湖泊和滨水公园,成了新的日常。
网友给这种玩法取了个颇有城市感的名字:Cityboat。
这几年,桨板运动正在浙江各地水域升温,参与人数快速增加。2026年5月,“鉴湖杯”第二届浙江省桨板精英赛在柯桥举行,吸引全省230余名选手同场竞技。6月,“桨动杭州·三水共生”杭州桨板系列赛(天目里国际街区站)吸引500余名选手从天目里国际街区划入西溪湿地;8月,建德新安江站吸引650名选手参与,年龄跨度从9岁到60岁。
城市那么大,年轻人偏偏想下水
00后桨板爱好者史磊第一次玩桨板,是两年前。
此前,他对水上运动的印象还停留在皮划艇、帆船这些“看上去有点专业”的项目上。要懂技术,要有装备,似乎离普通人的周末生活有点远。
真正试了一次,他发现没那么难。
“刚开始怕掉水里,真划出去以后,就只想着再远一点。”后来,他索性买了一套自己的装备。有空时,就约上朋友,找一片开阔水面划上一阵。
桨板的门槛确实不算高。一块板、一支桨、一件救生衣,基本装备就齐了。不会站,可以坐着;坐不稳,也可以跪着。比起不少需要专门场地和长期训练的水上运动,桨板的入门显得轻松不少。
但真正让人留下来的,并不只是“好上手”。有人把桨板当健身,一圈划回来满头是汗;有人到了水中央,索性把桨横在腿上,坐着吹十分钟风;还有人专门等太阳快落山才出发,把手机、运动相机架在板头,边划边拍。

绍兴仓桥直街河道内的彩色桨板。越城区委宣传部供图
对不少人来说,划多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城市突然换了一个角度。
“绍兴本来就是水乡,平时带孩子逛古城,大多是在岸上走。这次换到水面上,感觉完全不一样。”亲子玩家陈先生说。
这种变化,屿航水上俱乐部主理人谢泽浩感受得很明显。2024年开始经营桨板相关业务时,来玩的大多是年轻户外爱好者。两年下来,人群已经越来越杂。“女性目前占比最高,亲子家庭也在增加,还有中年人。”谢泽浩说。
年轻女孩喜欢赶着落日下水,天稍微暗一点,水面、晚霞和灯光一起入镜,比较出片;一家三口则更在意体验感,家长想给孩子找点不一样的周末活动;还有一些中年玩家,不追求速度,更喜欢节奏慢一些的桨板瑜伽。
今年“618”期间,他的线上订单比去年同期翻了好几倍。一块原本属于户外玩家的小众装备,正在被越来越多普通人搬进周末生活。
而Cityboat,也不局限于自己拿桨划。
杭州武林门码头,从山西来旅游的吴女士和朋友,特意把“坐水上巴士”排进了行程。船驶出去,两岸慢慢退到身后。比起地铁、公交,这趟旅程明显慢了很多。“更松弛,也更江南。”吴女士很喜欢这种感觉。

“文艺赋美·运河有戏”2026大运河流动音乐会。受访单位供图
这种“慢”,越来越受欢迎。自2004年开通以来,杭州水上巴士运营船舶已从最初的2艘增加到39艘,水上公交航线从1条拓展至4条,新增游船产品9个。
今年,水上巴士解锁不少新玩法。“五一”期间,“汉宫号”游船开进大运河流动音乐会;7月,水上巴士又与城市营地联动,游客下船便能进入音乐现场。“主要是打破单一游船模式,让码头和水上空间承载更多休闲功能。”杭州水上公共观光巴士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说。
一块板,划出一条新消费链
人下了水,消费也跟着延伸到水面。
刚入门的人,第一笔钱通常花得并不算多。谢泽浩的店里,一块普通入门桨板大约500元至800元,单次租赁约100元;个人体验课约120元,亲子体验课198元。
真正玩进去后,需求又开始细分。有人从小尺寸单人板换成更大的双人板、亲子板;养宠物的人开始找更适合带狗上水的板;喜欢夜划的人盯上发光板;还有玩家给板头装上运动相机,专门记录水上的城市。
旺季周末,为了保证安全和教学质量,谢泽浩会把每个时段人数控制在12组以内,一天能接待约50组、接近百人。每组配备一个主教练、一个副教以及两名救生员。
“以前大家可能先问一块板多少钱,现在会问,最近有什么活动。”谢泽浩说,比卖装备更明显的变化,是大家开始从买一块板,转向买一种玩法。
亲子课、桨板瑜伽、落日划行、古镇夜划、亲子自然课堂……一块小小的桨板,开始连接越来越多消费场景。
在湖州长兴,这块板甚至给一个村庄带来了新生意。

桃花岕森林公园。陈海伟 摄
渚山村过去最热闹的日子,是杨梅成熟的时候。“采收也就集中在那么几天,这个时间一过去,该怎么把游客留下来?”这个问题,村党总支书记王佳和村班子想了很久。
转机来自一片水杉林。2024年秋天,桃花岕森林公园因为水杉景观在社交平台上小火了一把。到了2025年夏天,一批桨板爱好者发现了这片水库。
一块块彩色桨板从水杉之间穿过去,照片传到网上,人也跟着来了。“从Citywalk到Cityboat,我们也算借到了这场东风。”王佳笑着说。更让他惊喜的是,游客没有随着暑期结束马上散去。“到了10月、11月,还是有人来玩。”
今年暑期,桃花岕一带日均客流达到约2000至3000人。
流量来了,村里的生意也跟着变。游客玩完水,去附近农家乐吃顿饭,在民宿住一晚,顺手买点村里的农产品。村里又准备推出“共富市集”,下一步还计划做夜游、夜市,把游客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再拉长一些。
“我们想把水上运动做成渚山村新的文旅名片。”王佳充满期待。

杭州水上巴士开展水路。受访单位供图
杭州水上巴士也在做类似的尝试。除了连接音乐会、城市营地,还陆续推出了跨城市的杭富线、杭湖线,把一段水上交通延伸成一段休闲旅程。码头,也开始从单纯上下船的地方,向可以停留、消费、体验的空间变化。
城市水域,不是空白运动场
人一多,问题也跟着来了。
城市河湖看着开阔,却不是哪里都能划。有的河段要通航,有的靠近桥墩、闸口,有些岸线陡得连上下水都不方便。天气更是说变就变,一阵大风、一场雷雨,就可能让平静的水面迅速变脸。

年轻人们在柯桥古镇夜划。受访者供图
“我们会避开航道和运输船只密集区域。”谢泽浩介绍,每次活动前,工作人员都会查看上下水点是否湿滑、有没有暗礁;新手必须穿救生衣、绑脚绳;碰到动力游船要及时控制桨板、主动避让;现场还要配教练、救生人员和救生艇。遇到台风、大风等天气,则提前停课、回收设备。
比起“有没有人来”,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到哪里玩”。
“最难的是找到相对固定、适合组织活动的水域和上下水点。”谢泽浩说,如果城市设置规范的上下水点,对适宜水域划定活动范围,为商业活动建立准入门槛,同时完善应急救援、保险机制,让桨板活动与动力船各行其道,大家都会更安心。
这并不只是一家俱乐部的烦恼。
浙江河网密布,全省河流8万余条,总长近14万公里,其中内河航道总里程约9800公里。航道、锚地、港口水域、渡运水域等涉及通航安全的区域,自然不能想划就划。
那么,非航道水域呢?
浙江省水利厅河湖管理处工作人员表示,目前法律层面并未明确禁止个人在非航道河道开展桨板、皮划艇等亲水活动,管理上更多以安全提醒和风险预警为主。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施行的《浙江省河湖保护治理条例》提出,在符合河湖保护治理规划和相关管理要求的前提下,可以开展生态旅游、运动娱乐、休闲露营等活动;设区市、县(市、区)还应组织相关部门及河湖管理单位,划定允许开展相关活动的区域,并明确管理主体和措施。

桃花岕森林公园水上运动。陈海伟摄
长兴桃花岕已经先碰到了这道题。桨板刚走红时,景点还是近乎“野生”的状态。游客突然涌进来,街道、村里和林场一边接客、一边想办法。
“水库水深,保障游客安全是第一位的。”王佳说,当地先临时增设了浮床下水点,又请来专业救援队在水面巡查,还腾出地方增设临时停车场。
今年7月,当地引入第三方专业团队,水库的运营、营销、安保、保洁全部交由专业团队统一负责。未来还计划引入旅游型酒店、专业运动基地,并策划水上运动赛事。
从“有人下水”到“有人来管”,这正是Cityboat走红后,越来越多地方要面对的变化。
天黑了,划出去的桨板陆续靠岸。陈先生一家也准备收拾装备,孩子却还坐在板上,迟迟不肯上岸。
Cityboat能火多久,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当人们从岸边走向水面,城市能不能及时看见这种需求。
该管的风险要管住。能开放的空间,也不妨多留一点。毕竟,真正有活力的城市,不只是风景好看,还应该让人愿意走进去、骑进去,甚至——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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