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见东西 | 文物回家，要闯几道关？

　　浙江在线10月19日讯（记者 孙婧宜 汪雨晨）1942年，长沙城郊子弹库的山岗上，一伙盗墓贼凿开了沉睡两千余年的战国楚墓。他们翻出几卷朽坏的帛片，上面是看不懂的古字。这群盗墓贼将它看作“废品”，随手给了一位唐姓古董商。约4年后，这些帛片被非法带到海外，此后，它开始在异国的博物馆里漂泊。它就是长沙子弹库战国帛书。

　　10月18日至19日，第四届良渚论坛“守望：促进流失文物返还原属国”分论坛暨“文化财产归还和返还：共识与合作的新形式”亚太地区对话会在杭州国家版本馆举办。现场，子弹库战国帛书的回归历程，被作为亚太地区流失文物返还的典型实践。

　　论坛期间，来自20个国家和地区的百余名代表齐聚杭州，围绕流失文物返还的法律政策、溯源研究、合作路径展开对话。流失文物的“回家路”不只是一件文物的归途，更是不同文明间重建信任与联结的探索。

分论坛现场 记者 孙婧宜 摄

　　漂泊“游子”万里归乡

　　2025年5月18日凌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从华盛顿飞来的航班稳稳落地。机舱里，国家文物局工作组人员坐在4个特制文物包装箱旁，神情凝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包装箱。箱内装的，正是子弹库帛书第二卷《五行令》与第三卷《攻守占》。从1946年流失海外，到美国当地时间5月16日在中国驻美大使馆中美双方工作人员完成交接，再到飞越万里重洋回归故土，这两卷楚地遗珍，终于结束了79年的海外流离。

　　作为人类文明重要发祥地，亚太地区孕育了辉煌灿烂的历史文化，积淀下丰富多彩的文化遗产。但近代以来，在殖民主义和战争的阴霾下，不少文物流落他乡。

　　中国是历史上文物流失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据中国文物学会统计，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有超过1000万件中国文物流失到欧美、日本和东南亚等国家及地区，其中，国家一、二级文物有100余万件。“文物非法流失是对文物所属族群或所在地区的文化侵害。打击文物非法交易和走私、推动流失文物归还原属国家本身意味着拨乱反正，是对过去不公平政治经济秩序下发生的不公平行为的纠正。”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段勇表示。

　　子弹库帛书的回归并非偶然个案突破。分论坛现场，两个近年来在亚太地区完成的返还案例也是大家关注的焦点。一个是荷兰向印度返还朱罗时期铜板，另一个是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向柬埔寨文化和艺术部返还佛教青铜造像。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应急局局长克里斯塔·皮卡特注意到，近年来，文化财产归还和返还在文化外交与国际合作中的地位日益突出——世界各地新的政策和法律出台，溯源研究得到加强，专门机构和项目相继设立，国家、博物馆、社区、研究人员及文化从业人士之间也出现了新的合作形式。例如，2024年11月，中国通过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首次将流失文物追索返还相关条款写入国家文物保护根本大法；2026年，法国通过《文物返还法案》，突破了既有国际公约的部分关键局限。

分论坛现场 主办方供图　　

　　文物返还路上的重重关卡

尽管文物返还趋势逐渐向好，但真正返还远非一纸交接那么简单。文物不会说话，来源是否清晰、流转链条是否完整、证据是否充分、法律依据是否适用、各方信任能否建立，每一环都至关重要。

现场，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高级策展人布朗温·坎贝尔、柬埔寨文化与艺术部文物司司长霍萨南分享了柬埔寨三尊青铜造像回归的艰难。

　　布朗温·坎贝尔表示，这些造像属于柬埔寨东南部占族文化遗存，出土地距离越南边境仅20公里，国界交错，文化版图重叠，给溯源认定带来了很多挑战。“造像早年流转脉络并不清晰，最关键短板是缺少考古出土证据，这对认定文物正当权属至关重要。”霍萨南说，“溯源研究还依赖遗址及其社群成员的知识和证词。”

　　为查清造像真实出土地，调查团队深入遗址周边走访摸排，找到当年参与盗掘的人员，获取关于盗掘现场、出土位置、文物转手过程的口述证词。这些口述内容，与1994年考古发掘记录、遗址调查资料相互印证。于是，造像在柬埔寨东南部遗址被盗掘、几经转手后走私出境的完整链条一点点被还原。2023年，三尊造像正式返还。

文物溯源是国际社会面临的共同挑战。“这些文物可能由博物馆、研究机构保存，也可能落入私人藏家或出现在艺术品市场上。由于流转背景各不相同，无法对所有个案适用同一种处理方式。”在越南国家历史博物馆副馆长阮国平看来，完整的档案记录、充分的法律依据和开诚布公的对话，是实现可持续返还的重要条件。

　　溯源之外，法律适用的空白也是历史流失文物追索的共性壁垒。长沙子弹库战国帛书由于属于战时非法流失，处于国际公约法律溯及力的空白地带，无法适用。怎么办？

　　2022年4月，收藏长沙子弹库战国帛书的美国史密森尼学会出台了《关于共同管理与道德性返还的价值与原则性声明》。国家文物局关注到这一政策性文件，立刻着手开展返还合作磋商，并于2024年4月提出正式请求。2024年6月，中国联合18个文物原属国共同发布了《青岛建议书》；之后，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明确国家对于因被盗、非法出境等流失境外的文物，保留收回的权利，且该权利不受时效限制……种种努力终为中美子弹库帛书第二卷、第三卷返还合作奠定了基础。

“原属国和持有国都需要推进国内立法和政策体系的完善，同时加强法律政策、文物档案信息的共享。”国家文物局交流合作司副司长朱晔认为，原属国如何利用这些法律和政策性文件，也是推动更多流失文物返还合作落地的关键。

从物的归乡到文明的共鸣

　　文物回到原属国不是结束，而是更深层合作的起点。

　　“我们在子弹库帛书第二、三卷合作过程中，一直秉持一个概念，就是文物回归原属国不是返还合作的结束，而是新返还合作的开始。”朱晔表示。

　　2025年10月，子弹库帛书第二、三卷划拨入藏湖南省博物馆。不久前，湖南省博物馆与美国史密森尼学会签署了合作备忘录，双方将就子弹库帛书的保护研究继续开展合作，同时推进楚文化的研究，以及中国赴史密森尼学会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举办综合性文物展览等系列拓展合作。“我们希望通过回归文物返还合作和返还后的后续合作，让回归文物成为连接原属国和持有国的情感纽带，推动更深入的合作。”

　　这是当下文物返还的普遍趋势。分论坛上，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返还案例都伴随着后续的联合研究、展览交流、人才培养，文物返还的价值已从物的回归拓展到文明的合作和对话。

　　比如，故宫博物院与德国多家博物馆联合开展德藏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劫掠中国文物溯源研究合作；柬埔寨同意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在造像正式移交前继续向公众展出，让文物故事被更多人知晓……

　　克里斯塔·皮卡特很有感触。“我们应超越文物实物归还本身，认识到归还与返还意义还在于缔结伙伴关系，联结不同民族与文化，建立信任，共享知识和重拾记忆。”

　　中国也不断推动着文明合作。2023年4月，中国发起成立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设立科学技术、南岛语族与海洋文明等专业委员会，发布《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西安宣言》，为加强亚洲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增进亚洲各国民心相通提供平台。此次论坛期间，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召开了在华实体化运转后的首次理事会会议。

　　如克里斯塔·皮卡特所说：“我们正步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地区冲突、碎片化日益加剧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归还和返还有力地提醒我们，团结、多边主义与合作具有持久的力量。”

当一件件流失文物踏上归途，当一次次跨国合作持续落地，文明的守望不是一个国家的独行，而是全人类携手奔赴的共同远方。